第204章 密信 (第1/2页)
第204章密信
从终南山回崇仁坊的路,苏无为走了半个时辰。
铜铃在手腕上晃了一路,铃舌垂着,没有再响。
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颤。
不是“震动”的颤,是“蓄势”的颤,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箭还没放出去,但弓臂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阿沅走在他左边。
杨谅的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贴着胸口。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玉佩,看完继续走。
裴惊澜走在最前面,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小黄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但她没摘。
李昭月走在苏无为右边,发髻上的黄花也蔫了,贴着她的鬓角,像一小团金色的绒球。
秦无衣走在最后面,耳后的黄花被晚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掉。
崇仁坊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卖胡饼的老汉,不是争饴糖的小孩,不是从墙头跳下来的猫。
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腰系玉带、脚蹬乌皮靴的年轻人。
面容俊朗,眉眼间有一股子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收拾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准备了三个月的宴。
长孙无忌。
苏无为停下脚步。
长孙无忌站在老槐树的阴影外,月白色的袍子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他看见苏无为,没有迎上来,只是拱了拱手。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他拱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苏少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秦王殿下有密信,嘱无忌亲手交予少监。”
苏无为接过信。
信封是桑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秦王府的印。
不是天策上将的印,是秦王的私印。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桑皮纸的触感不对——纸层里夹着东西。
极薄极薄的一片,用指尖搓了搓,是竹膜。
竹膜上写着字,隔着桑皮纸看不见,但能摸到笔画凹凸的痕迹。
密写信。
长孙无忌没有走。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苏无为拆信。
苏无为用指甲挑开火漆——火漆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踩碎了一片枯叶。
信封里是一张普通的信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李世民亲笔:“苏少监,孤今夜于府中设重阳家宴,特邀一叙。
另有一事相商——今晨北疆急报,突厥颉利可汗遣使潜入长安,与太子府有染。
孤不便出面,请少监借格物学堂之力暗中查访。
事关社稷,望勿推辞。”
苏无为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信纸举到灯笼前,隔着光看。
桑皮纸的纤维里,竹膜上的字显出来了。
极淡极淡的墨迹,一共八个字:“太子府中,有妖物藏。”
他把信纸放下。
竹膜上的字在灯笼光里停留了一息,然后像水渍被晒干一样,一点一点淡了。
淡到最后,桑皮纸里什么都没有了。
长孙无忌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
“苏少监,无忌有一言相劝。”
苏无为收起信纸。
“长孙兄请说。”
“殿下对少监推心置腹,是看中少监的才华与忠诚。”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老槐树下的两个人能听见,“但太子府那边,已有三道奏疏弹劾少监‘妖言惑众’。
陛下虽压下,但裴寂、王珪等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少监须早做打算。”
苏无为看着他。
这位未来的凌烟阁第一功臣,此刻只有二十出头,眉眼间那股精明劲儿底下,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跟李世民做事,心不累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多谢长孙兄提醒。”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袍子在巷口闪了一下,被夜色吞了。
苏无为站在老槐树下,把李世民的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铜铃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铃舌自己晃了。
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铃腔里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光幕——“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友情提醒:当前寿命27天14小时15分钟,请保持冷静,以免触发‘认知侵蚀’加速。”
他把光幕关掉。
冷静。
他怎么冷静。
突厥。
颉利可汗。
五万铁骑。
妖物黑狼。
太子府与突厥有染。
太子府中有妖物藏。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能让他死一次,六件事叠在一起,他不是在走钢丝——是在钢丝上跑。
他推开院门。
阿沅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
裴惊澜坐在石桌旁擦刀,刀柄上的小黄花已经彻底蔫了,她用指尖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
李昭月在廊下画符,电磁符的“N”和“S”写得比昨天工整了。
秦无衣蹲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竹筒窃听器贴在耳边,耳塞塞在左耳里,右耳空着,留给他。
他在石桌旁坐下来。
裴惊澜把横刀插回刀鞘。
李昭月把符笔搁下。
秦无衣从树上跳下来。
阿沅把粥端出来,五碗。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等他开口。
“突厥遣使潜入长安。
太子府与突厥有染。
太子府中藏有妖物。”
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落在粥碗里,阿沅用筷子把它挑出来。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
“消息可靠?”
“秦王密信。”
“秦王为什么找你?
这种事,他该找大理寺,找刑部,找御史台。
找你一个太史监少监?”
“因为太子府弹劾我的三道奏疏,被陛下压下了。
陛下信我。
秦王需要陛下信的人替他查案。”
裴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她懂了。
苏无为是棋盘上一颗刚被保住的棋子。
李渊保他,是因为他有用。
李世民找他,也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
没用的人,弹劾奏疏递上去的第一天就死了。
“你答应了?”
李昭月问。
“答应了。”
“什么时候去秦王府?”
“今夜。”
秦王府的后堂,灯烛点了十二盏,照得跟白天似的。
但窗户关着,帘子拉着,烛光透不出去,从外面看,后堂是暗的。
李世民坐在主位。
不是穿朝服,是穿便服。
青色的圆领袍,袖口宽大,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出来。
今夜的重阳家宴,他大概没有吃几口。
他旁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微陷。
目光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不拐弯,直直地看到你骨头缝里去。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一小块墨迹——不是新沾的,是洗了很多遍没洗掉的那种旧墨迹。
房玄龄。
右边那个,身材微胖,圆脸,笑容可掬。
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两颗黑豆浸在油里。
穿着同样的青衫,但衣料比房玄龄的新,袖口也没有毛边。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拿笔的,像打算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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