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外番坊事 第四十二章 得寸进尺 (第1/2页)
这个世界上喜欢黑暗的人并不多,否则何以人类要发明无数照明的工具?不过在元丰五年深秋的这个夜里,罪卒营里的每个人都由衷的感概着黑夜的降临,期盼了一整天的救命物资,终于来到了。
虽然格罗丽雅的到来,比事先说好的“天黑以前”稍微晚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不过楚锐并没有责怪她的任何意思。因为格罗丽雅带来的东西超出了承诺,不但有木炭和生姜,还有几大车大米、五百斤牛肉,上百口大锅、三百多套褥子,以及百余件厚实的衣裳。
很快营地里就燃起了无数炭火,米饭与牛肉的香味升腾而起,在营区里到处弥漫,伴随着许多罪卒那空空如也的肠胃所发出的阵阵鸣响。
围坐在炭火堆边,吃一口那粒粒晶莹剔透散发着无穷诱惑的白米饭,咬一口滋滋冒油的肉,喝一口那滚烫的姜汤,感受着温暖从腹中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切饥饿与寒冷终于远去,这是何等久违的感觉啊,许多罪卒的眼角都带上了泪花。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今番欲作悲秋赋。回首西山又日斜,天涯孤客真难度。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之前讲了老半天故事的楚锐,现在手里拿着块短小的清洗干净的破木板,木板上盛着米饭,
嗓音沙哑地吟唱着著名昆剧《林冲夜奔》里的一首小诗。虽然他对古诗词向来没有什么兴趣,许多诗也就是读过罢了,从来都是记不全的,可竟于此刻自然而然的全文背诵出这样一首诗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人的记忆难说得很,大约是受气氛感染所致吧。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听不明白,”格罗丽雅对楚锐的文艺范很不待见。此时她双手环抱在伟岸的胸前,靠坐在草棚的一角,那双修长的、穿着鹿皮长靴的腿交叉搭在前方一个用来坐人的木桩上,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快点吃完你的米饭,别吃一口嚎一句行吗?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的眼睛在看哪里?给我挪开!看饭去!”
“真是没文化的蛮夷!别人穿越老子也穿越,咋别人随便整两句破诗就有无数花痴扑上来,老子吟得如此应景的一首好诗,却成了对牛弹琴,这算啥破事啊?”楚锐嘟囔了一句,快速用手从小木板上把饭扒拉进了嘴里,这是没有碗筷的无奈吃法,不过他的眼睛可一直没离开格罗丽雅。
这妞其实长得真心不错!此时的装束与白天截然不同,虽然面纱还是戴着的,可那身欧式水手服,长靴长裤,更能展现她健美、修长、丰硕的英姿,很有干练飒爽的感觉。如果能把这等尤物征服于床第之间……楚锐摇了摇头,之前他可没有这样的感觉,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饱暖思那啥欲”?人品啊!
“船!我要船!”格罗丽雅阅人无数,对面前这个男人脸上的可恶神情实在太熟悉了,不用想都知道这人脑子里转动着何等猥琐的念头,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一点,从西方到东方,这样的家伙见得太多了:“你说过,东西送过来,你就给我一艘无与伦比的船。现在饭你吃了汤你喝了,我的船在哪里?”
“此事容易。”楚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不过价钱还得再商量。”
怎能不再商量呢?看维京妞如此急迫的模样,实际上楚锐现在已经悔青了肠子!刘椋李桢等人说对了,他一定是做了亏本买卖!以这维京妞带来如此多额外的物资,足见维京妞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在这维京妞的心里,设计新船的重要性远远不止于此啊!
所谓过了这个村就再无这个店!此时不乘机多讹她一笔,等她拿到设计之后再想讹可就没机会了。再说,眼下马默也好经略司也好,把他楚锐和罪卒往死里整是必然的,今天算是吃上了饭,可明天呢?以后呢?真说不准什么时侯又得面对饥寒交迫的局面。现在利用这个机会从苏莱曼老财主身上多弄点东西,将来也就多了一分保障啊!
身为罪卒营的带头大哥,在自己和弟兄们的生计面前,什么商业信誉,什么承诺保证,一边凉快去吧!楚锐绝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怎么说?”格罗丽雅坐直了身体,她真没想到自己的善意竟会被人当做可以欺负的软弱。她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咬牙切齿般握紧了拳头,深悔自己多事,更悔没将那把锋利的*带过来,真想一刀劈死这个叫楚锐的混蛋。
“我这里总共九千三百弟兄。”楚锐这回学乖了立即狮子大开口:“每人一副碗筷,每人一床被褥,每人两套秋装外加冬袄子。在你的新船完工以前,每天每人吃三顿,顿顿是干的而且得有肉。另外木炭每天十车。本来我还想跟你要点酒,不过既然大家也算有交情所以就当打折扣不跟你要了。这条件咋样?”
说实话,这个条件真不咋样!至少不是承受不起的。格罗丽雅来到东方有一段时间了,对广州的物价以及生活水准有着准确的认识。
在广州,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如果要过上属于中产的、比较体面的生活,那么一个月的开支大约在四贯到六贯之间,如果不讲体面只求温饱的话,花费会少得多,大约两三贯也就足用了。
以广州生活成本为标准,以造船期限一个月为前提,以一万罪卒做基数,别看楚锐提出的条件有一大堆,实际加起来的总费用,大约在两万贯左右。
两万贯很多么?要知道水师扩建的总份额是一百五十艘大海舶啊!如果这些份额全部拿到手,挣到的纯利润将以数十万贯计。“两万贯”的投入与“数十万贯”的纯利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格罗丽雅忍住了揍楚锐一顿的欲望,重新放松了身体。她可以接受这个价格,不过再不会相信楚锐的口头承诺。在她看来,对于这种动辄得寸进尺的小人,没有约束力的承诺就跟放屁没两样。
“把船样给我,我就付给你钱。”格罗丽雅说:“如果你想先要钱的话,我现在就会离开这里,保证你一文钱也别想得到。”
“我不要钱,我要东西!粮食、衣裳什么的。”
“不可能。”格罗丽雅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是个罪犯,楚锐。今天为了送东西给你,我在李将军那里花的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这样的事情要持续一个月,我辛辛苦苦的造船又是为了什么呢?帮李将军挣钱?哈,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楚锐很有些挠头,因为这确实是个问题。且不说李玉简索取贿赂的事,就说马默那里,既然要把他往死里整,断然不会允许格罗丽雅往罪卒营里送东西。何况这些东西乃是近万人一个月所用,数量太庞大了,恐怕连李玉简都不敢擅自做主予以放行。
“当然,如果价格能低点,我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格罗丽雅看着楚锐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连嘴角也带上了得意的微笑:“两千贯吧!”
楚锐顿时睁大了眼睛!两万变两千,这价也杀得忒狠了!不过话得说回来,仔细想一想,这生意还是做得过的。以此时的物价,一贯能买四石米,两千贯就是八千石。一石是宋朝衡制66斤,就算弟兄们要干的是重体力活,吃得特别多,每人一天将近两斤米的用度,基本能满足需求。
于是双方终于就价格达成了一致,问题还是集中在如何交货付款上。
一开始的时侯楚锐坚持小人做到底,不见鬼子不拉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不把东西送过来就甭想从我这儿拿走船样。
可格罗丽雅的理由非常充分,物资的筹集需要时间,而造船就更需要时间。新船若是再不开工,对经略司那边实在无法交待。
两人扯来扯去,直到连周围看热闹的王六郎都打起了瞌睡的时侯,才终于达成了一致。
楚锐先交付船的大致模样,提供基本的船型、尺寸以及用料需求。而格罗丽雅于三日内用她的办法,将两千石粮食送到罪卒们手中。等船的骨架搭好,其他用料也备齐了,楚锐再提供其他的部件细节,比如船桅的设计、舵杆的设计等等。楚锐每提供一次,格罗丽雅也就再分批交付一次物资。
如此一来,双方都受到了制约。楚锐不交设计就拿不到粮,而设计并不是一次性全部提供的,所以苏莱曼一方也必须如约支付粮食。
“开始吧?我可不想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再待下去。”格罗丽雅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
笔是狼毫,纸是宣纸,墨是徽墨,至于砚,广州距离端州不过数百里,用的自然是端砚。只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到了楚锐手里却毫无用处。“前任楚锐”的印记犹存,所以不是他不会用,而是用此类笔墨,是很难画出一艘对比例要求极为精准的大海舶的,至少他认为自己做不到。
“鹅毛笔?五味子墨水?”格罗丽雅对楚锐的要求沉默了好一阵!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了!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对西方的东西会熟悉到这样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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