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2/2页)
江一草见莫矶眉心渐皱,知道这人最厌恶旁人逢迎的硬脾气又要犯了,不由轻咳两声道:“饿了,点东西吃。”
朱掌柜一愣,赶忙问道:“不知二位今日想吃点儿什么,隔屏听雨可是小店的招牌菜,要不要先上一份尝尝。还有……”
还待介绍,只见江一草咧嘴一笑说道:“两年没在这儿吃过东西了。狗肉吧,就馋这口,先给我们来两斤,待会儿随叫随上。”
朱掌柜一闻此言,深吸一口气道:“二位公子真是识货行家,小店这狗肉乃用羊汤所煨,膻上带鲜,开封城里别无二家。一般人只道此物不洁,哪知这狗肉滚三滚,神仙也站不稳。”还待吹嘘一番,莫矶抢着说道:“贵店生意如此兴隆,掌柜还是去招呼别的客人,有事我们自会叫小二。”
朱掌柜闻言会意,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莫矶见他有些心神不定地盯着自己,喝了一口茶道:“我的脸上只有刀疤,没有鲜花。”江一草闻言方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但却半点没有丑陋之感,反平添几分英武之气。
“南诏前线留下的?”
“嗯。”
二人复又默然。
半晌后,莫矶忽地开口。
“我们是不是朋友?”
“当然是。”
“你究竟是谁?”莫矶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我?”江一草失笑道:“你怎么了?我当然就是我罗,姓江名一草,现为中土左路军安康大营帐下边城小司兵是也……”
见莫矶仍是一脸严肃,江一草不由笑声渐低,咳咳干笑两下,终究敌不过他那执着的沉默。
半晌后道:“不要问我是谁,你就当我是个寻常人不成吗?”
莫矶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临街窗畔,沉声道:“交友贵乎诚……阿草,这两年你我少有联络,即便有信,也是靠春风转的,我也不知你为何要躲着我,只是……只是你欺瞒于我,真是令我很是痛心。”
江一草正待分说数句,不料他背也不转,挥手道:“虽说知晓春风乃是易夫人的千金后,我已在怀疑你的身份。只是待得知你竟和望江郡有扯不清楚的干系,我仍是吃惊不小,枉我当年还数次劝说你少与西城虎狼之徒交往,现如今看来,真是多此一举……我不止一次想过,当年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只是……”忽地转过身来。
令人吃惊的却是,这位贵公子却是毫无愠色,一抹轻笑浮上面容,轻轻说道:“只是想来想去,当年并不是你刻意接近我,倒是我刻意接近你。不知为何,你身上总有种令人想亲近的感觉……如今细细想来,打当年在浅水滩上,你救了我一命那日起,我便想结交你,而你却是对我有些躲避之意……如此说来,倒也怪不得你了。”
江一草见他一心为自己想着,不由好生感动,正待说话,却见他凑近身来,用打趣的神色瞧着自己,“从前我只知你总把一副好身手藏着,只道你是天性如此,不想引人注目,不料当年巡城司里众口诋毁贪生怕死的江一草,原来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江一草苦笑道:“莫打趣我可好?”
莫矶欲言又止,天香楼的酒肉却已上来了。
江一草卷起袖口,高声叫道:“烦心事少提,开动。”
“且慢。”
他听着莫矶发话,不由一愣,慢慢将筷子搁到桌上,静听其言。
“你知道我这人,不沾家荫,不承父泽,现如今能有这身武将行头,全是我一刀一枪,在阵前厮杀换来的。”莫矶静静地讲着:“你也知道朝野上下对我莫家是如何看待,也知道按察院在这世间的口碑如何。正因如此,我自降临这世间起,便受到了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尊崇,更多不请自来的谄媚,恭维,便利,令人恶心的气息的包围,自然……随之而来的,想必是更多的腹诽,不过……我并不在意……并不在意……”话虽如此说着,这最末几个字却是吐的异常艰涩。
江一草垂首低眉,手指在两根乌箸上轻轻击打着。
“现如今,易家显是与望江携手,助圣上整饬朝中局面,自然我那执掌按察院十余的父亲是首当其冲。你我交情在这当中如何办?……我自不愿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中,只是父子之情,又如何能一朝尽抛?……我也不知,在目前这局势中,你,江一草,又是何等人物,我只请你一件事情。”
江一草食指一顿,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道:“说。”
“你们两方尽可冲突,只是莫要因这官场之争,而损着我中土的利益,莫要害了天下千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可愿答应我?”莫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江一草原以为他会说到春风的事情,万没料着却是这简单两句。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倒把他那颗清风霁月之心显得那般无尘……他看着莫矶平静无波的双眼,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我答应你。”
两个人的右掌轻轻击了一下。
“只是…”江一草嘴角轻轻撇了下,微笑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
莫矶望着他缓缓道:“不是只能。而是若你能保证自己,就已经很让我安心。”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见他如此回答,江一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双眼。
莫矶摇摇头:“或许你不信,只是感觉罢了。”
江一草默然无语,半晌后忽然失声哑笑,黯然想着,莫非自己真是个会为这世上惹来太多烦扰的灾星?自己虽不信命理感应之类,只是为何偏偏莫矶的感觉却会如此契合自己的命运呢?
“且饮杯中酒。”江一草一叹举杯。
“且饮。”莫矶相和。
刚刚还和莫矶一样长吁短叹的江一草把鼻子凑到碗边,深吸一口气,顿时眉头一展,马上唤来小二,问道:“这是何酒?”
天香楼对着这二位,尤其是对着按察院莫公的公子,哪敢怠慢,那小厮以为他不满意,吓的脸已变色,慌忙答道:“这是曲沃匏。”
江一草惊道:“果然好酒。”接着叹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们吓住了,竟连这本是进贡宫中御用的曲沃匏也端了出来。”
莫矶听见他那个“吓”字,不由面上一黑。
小厮赶紧陪着笑脸道:“这可是本楼珍藏的最后两壶了。”
……
……
莫矶酒量不大,几杯下肚,各种杂思乱想纷纷涌来,一时想着幼时在街上游玩,却被众人冷眼相看,一时又像是绕于父母膝下,一时又记着那南诏线上的血火,一时又想起两年前在这天香楼下的长街上,闻着红石贼人痛骂的那句:“贼子!”,只觉胸中烦闷难挡,不过他本不善言辞,也只一味喝着酒。
此时的江一草也是难禁酒力,脑已有些浑,胸已有些闷,眼亦有点迷,舌亦有些笨,不知怎地,眼前似飘过一层轻纱,心头一阵无措,喃喃道:“酒当快意饮且尽,客……客有可人不敢期,世事相违每如此……小二,再来一壶!”
他一面轻轻哼着,一面不自知地往嘴里倒着酒,不觉夜已渐近,人之将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