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2/2页)
沈幽兰知道有着高度革命觉悟的老父亲的固执,急忙说:“爸,自己门口的塘,谁不知道深和浅?我念过几年书啊,能当得了老师?”
沈天成瞪着女儿,说:“你不能当,那也不能让小福子当啊!”
沈幽兰倔强的脾气上来,说:“那你说谁能当啊?”
沈天成说:“那黄家的香子,金家的霞子,不都是念过书吗?她们要是不能当,还有小驼子哩!”
听说让小驼子当老师,沈幽兰的火气就上来,说:“小驼子念了几天书?几个字写的就像蟹子爬的样,也能当老师?”
短短几个月的接触,何敬民已知道沈幽兰的脾气,见她父女俩争执起来,担心会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就匆匆将碗中几颗饭粒赶进嘴里咽下,放下碗筷,说:“大伯,这事暂就不争了,让我考虑考虑吧。”
小驼子得到于福要当民办老师的消息,就如闻晴天霹雳。他想,那字典里虽然没有搜查出什么“变天帐”、“反革命纲领”之类的东西,但不等于在他脑海里就没有那些东西,更不能说明在他家里或是什么别人搜查不到的地方就没有那些东西!如果现在真的就让他当上民办老师,那就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安排、把几十个小孩交给他传授知识的问题,而是无意中为他提供了一个最好不过的********的温床——或者这样说,就算他真的眼前还没有那本***、没有*****,也一时无法勾引他的伯父和苏修****来进犯我们的伟大祖国,想变天也变不了,但把我们贫下中农的孩子交到他手里去读书,那不是等于把贫下中农的孩子——不,是革命的未来——拱手让给了他——不,是把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换的革命政权拱手让给了他!这事关革命政权落到哪个阶级手里的大事,岂能容得!
于是,就在第二天清晨,小驼子刘巨人又急不可待地找到了何敬民。
何敬民那时正在山溪边涮牙,小驼子劈头就问:“何工作队,你怎么能让那个小于福当老师呢?”
何敬民见刘巨人如此紧张,急忙停下刷牙,将口中的嗽水吐了出来,问:“他怎么就不能当老师?”
小驼子说:“凭我的预感,即使那于福真的不会造成千万人头落地,但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他小于福从娘胎里出来就和我们贫下中农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他又引用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一句话,接着说,“这教小人读书是牵涉到哪个**掌握政权的大事,何工作队,我作为一个‘贫协’代表,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你把这当老师的事交给于福,那就等于是把我们的革命政权拱手送给了革命者的对象!”
为一本子虚乌有的字典已弄得进退失据十分尴尬甚至在群众面前早已失去本来那个很好印象的何敬民,见小驼子竟如此在教训甚至是在威胁恫吓他,心里顿然产生几分反感甚至是厌恶,但考虑到他终究是“贫协”代表,是他工作的主要依靠对象,只得按捺住内心的不快,微笑着说:“刘巨人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政治觉悟也是很高的,但我还是那句话,要凭事实说话,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个人的主观推测,没有事实依据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何敬民最后一句话的原因,很快事情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那是在何敬民同小驼子刘巨人谈话不久的一天中午,整整劳累了一个上午的四头牛中仅有三头在田头的树荫下尽情地享用着面前那堆积如小山般的嫩草,而于福那头黑毛牛面前却空空如也就焦躁得它四蹄乱弹,所蹬弹起的尘土四处飞溅!恰在这时,队长沈长庆扛着大铁锹赶了过来——试想,在那个没有机械化操作而完全靠胼手胝足劳动的年代,在庄稼人那个具有上千年“人靠牛吃饭”的共识下,这大忙季节让耕牛饿着肚子,谁不心疼?谁能饶过?就在队长要深究细问的时候,只见蔫头搭脑的于福挑着半担牛草从孤峰山那边缓缓走来。队长早就火冒三丈,说:“小福子,这点草,是够牛塞个牙齿缝,还是够它尝个新鲜啦?怎么就割这点呢?啊?”
于福停下担子,将半夹篮牛草抖散到黑毛牛面前,嘟囔着说:“我和以往一样,把割的牛草一堆堆放在山上,可回头来找,就、就不见了!”
三个女孩也想问个明白,可就在这时,小驼子和何敬民匆匆赶来。
小驼子第一个冲到黑毛牛面前,指着那堆少得可怜的牛草说:“何工作队,在这大忙季节,牛比人更累,但你看小福子就割这么一点牛草,这不是存心要饿死革命的老水牛,破坏革命大生产吗?何工作队,在铁的事实面前,你看怎么处理吧!”
三个女孩就一齐向何敬民申明:“何工作队,于福割牛草从来就没有少过,这次一定是……”
于福也说:“何、何工作队,我真的割了很多草……”
这时候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何敬民已铁青脸,就想到前不久梁团长在团部****分析会上说的某某敌人将钢针裹在牛草中害死耕牛的事,想到某某敌人找来绿青蛙爬过的水草让牛吃了得水鼓胀死去的事……想到这些,何敬民本来是想立即将于福带到队屋去审讯,但冷静一想,觉得还是慎重为好,于是就要队长再派人按照于福的说法去调查一下,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我们要相信证据,要让事实来说话!”
沈队长的调查当然是毫无收获。于是,何敬民觉得情况严重,就亲自执笔,由刘巨人和沈队长作证,一份以“妄图饿死革命老水牛,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为题有凭有据的案件报告就送到公社“****”办公室!于福挨批斗已是在所难免。
那个年代,群众对批斗会、站桌面、衔稻草、戴高帽之类的事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而变得冷漠和木纳甚至还带有几分狂热和期待,所以,当一个星期后,十七岁的于福被拉到队屋的土台上批斗按捺着跪毛竹扁担的时候,不仅没有一个大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更是一个个跟着小驼子后面举拳头呼口号大骂小于福少割牛草要饿死革命老水牛是罪该万死!
三个女孩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或许是他们四个伙伴从小就是“鞋拔子鞋刷子”的缘故,事后,她们不仅对于福被批斗的事不能接受,更是很快就酝酿了一场报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