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试点 (第2/2页)
也算一呼百应,刘可太就习惯地用右手抹了一下头上那“两片瓦”,愤然接过柳英的话头,说:“你们这样做,还有一点社会主义的人情味吗?”说完,又换用左手在头上抹了一下,继续说:“谁不知道我是个得了肠道炎的人!你们这按劳取酬多劳多得,不就是要我少拿……”
社员不等刘可太说完,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有的说:“啊?你刘可太什么时候学会新名词了?还肠道炎呢?干脆说你是懒牛懒马屎尿多,一到干活时间就借口要拉屎撒尿好了!”有的就说:“刘可太,我告诉你个好办法,要是下次你那肠道炎犯了,就赶紧拔个胡萝卜把**门塞起来,保险就没事,就决不会比别人少拿工分了!”还有人说……
可是没等到还有人再说,柳英已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血红着脸说:“不是说社会主义就是要让人人过上平等生活,不让饿死一个人吗?你们这样做,还有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吗?你们不就是想把我们这些拖儿带女的女社员活活整死、饿死吗!这样的‘小段包工’我们坚决不干!坚决抵制!”
柳英终于把金霞教她的一番大道理说了出来。当然,此话一出,也就立即赢得了包括刘可太在内的几个一直没人愿意接收、自己也僵着不肯组队的那几个社员的呼应和赞同,就一个个借机如连珠炮般向队长发难。
若论生产,队长是当然的行家里手,但这些牵涉到政治上的大事,他就急得张口结舌束手无策而难能招架了,就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沈幽兰。
沈幽兰早把这些看在眼里;起始她不是不想说话,更不是在这种场合不敢说话,而是她想到刘正农书记那句“当地辣椒不辣”的话;她现在考虑的是,要说,就得把想要说的话考虑周到,考虑成熟,考虑怎么去说,说了会起怎样的作用,怎样去让自己这个“当地的辣椒”的话也“辣”起来!
“这样吧,”沈幽兰终于在桌边站起来了,而且是走到了会场中央那几位一直不愿分组的社员面前,说:“哥哥嫂子们,好歹这一年我就分在孤坑生产队,也算是死在灶笼里埋在灰仓里了,要是你们几位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和你们组成一个小组!”说完这话,虽然见绝大多数社员有些惊讶,但同时也看到那几位僵坐着不动的社员尽管没有什么大的反映,但已明显看出他们的眼睛已快速地闪动了几下。沈幽兰心中已有了底细。
队长沈长庆这些年见社员出工不出力,早就想作些改变,现在由幽兰回来进行“小段包工”试点,他当然乐意;但那个年代终究是政策多变,说不定某个早上人们还是处在一起有说有笑融融乐乐,忽然晚上就来个雷鸣电闪闹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现在听说幽兰要单独同那几个懒散惯了的社员另成一组,他担心幽兰会因为那小组的难缠而无心顾及整个试点的工作,而把整个担子就压在了他这个队长肩上。“如果一旦政策有变,那我就会吃不了要兜着走了!”他这样一想,于是就急了,立即说:“兰子,整个试点是你抓的,你现在怎么能只去管一个小组呢?”
沈幽兰明白队长话中意思,就笑着说:“长庆哥,我编进小组,那只是参加白天的劳动,试点里的工作我们还会共同商量的。”见队长已点头理解,这才走到刘可太和二嫂柳英面前,说:“刚才我二嫂和可太哥说的小孩吃奶和身体不舒服那些特殊情况,我们在‘小段包工’的八条规定里已经考虑到了,到时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具体对待的!”
听沈幽兰这么一说,众社员就又议论开来。有的说:“这八条规定上不是早就说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哪没长耳朵,听不见啦?”有的就讥笑:“耳朵都长了,但都是聋子耳朵,长着做摆设的!”有的就不屑一顾,说:“他们的耳朵才不聋哩,只是还在恋着那个‘大呼隆’!”有的就叫嚷:“队长,你每天就划一点活儿让他们几个去‘大呼隆’吧!”……
金霞本来是想借刘可太、柳英这一班平时劳动投机取巧已成习惯的社员以不愿分组来阻挠试点工作的进行,让沈幽兰在这次试点的一开始就碰得头破血流以致让这次“小段包工”试点工作中途流产而让沈幽兰落个声名狼藉彻底失败的下场,进而由她金霞乘虚而入,取而代之!就在刘可太、柳英等人正在同队长狡辩的同时,金霞也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亮着汽油灯的队屋焦虑地等待着,期盼着……
但终究是树要皮人要脸,何况那些僵持的社员中本来就有部分只是对这种试点处于观望,只是后来经金霞的撺掇而由柳英刘可太等人的怂恿而变得想与“小段包工”对抗一阵;现在大势所趋见社员都在蔑视奚落他们,加上沈幽兰的一再真诚邀请,他们已感到是自己将自己矮化低贬了,就想到自己也不比别人少胳膊少腿,人家都能干的事,自己为什么就不敢干?为什么要看人家的冷眼?于是也就打肿脸充胖子鼓足勇气对沈幽兰说:“不,我们已有组了!”就真的几个自动相邀去会计处登了记。最后就剩下刘可太、柳英和另两位男社员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实在被动难堪。
“看,就剩我们这几个人了,就这样定吧!”站在他们面前的沈幽兰又一次征求他们的意见。刘可太和另两个男社员就想:人家幽兰已好心好意主动要和你在一个组,况且人家还说了对特殊情况会按照试点规定作具体对待;再说,身边有树好歇荫,跟着她沈幽兰这个头在一个组,还能有亏吃?于是,刘可太、柳英和另两个社员就以眼神相互沟通了一下,也就默认了。
“这是为什么呢?”得知金霞在这次试点中做了设置阻力的推手,沈幽兰尽管还不知道金霞当时这样做的真正意图就是想使她的这次试点不能成功而要使她威风扫地,但已引起了她的足够警惕,就又联想到邵树人书记对她的反复提醒:“在这样的年代,做这样的工作,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在关注我们、盯注我们,因而就需要我们把工作做得更细更到位!”于是,在接下来“小段包工”施行的每一个细小环节上甚至包括直接参加的劳动中,她就更加注意了考虑问题的慎密和自己的身体力行。
尽管插秧是一种“爬着倒行”的最劳累的农活,但由于“多劳多得”的刺激,加之沈三吉、刘华方那些小组里的社员本来就有着良好的劳动技能,这“小段包工”更是让他们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在激情的驱动下也顾不得插秧时的腰酸背胀眼睛放花,一个个起早贪黑争分夺秒你追我赶地干着,一天下来,出了工效,得了高工分,人人美滋滋喜笑颜开连声夸奖小段包工的好处。沈幽兰这小组却是另一番景象。这小组除了刘可太夫妇和柳英、还有幽兰的大嫂——尽管杏子梅子两位姑娘不忍心看着幽兰姐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实力过弱的小组劳动而也自愿加入进来——但论实力和素质,还是无法与沈三吉刘华方那些小组相比,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小组叫“曹操八十万大军下江南,其中三十万兵拉涝屎!”刘可太虽然见幽兰和杏子梅子姑娘那插秧时的两手如鸡啄米梭织布般飞快不停地劳累而受感动并一再克制自己,但终究是习惯成自然,插不上两趟田,就不得不以双手紧抱着佝偻的腰前,说声:“沈主任,实在不行了,我去一下噢。”就丢下手中秧把,嗵嗵嗵跑到一处高坎下去放松。柳英仍是按常规上下午各一次准时让婆婆把两岁的小虎送到田头,再由她抱到田头某一棵树荫处坐下,更不急于喂奶,只是先在小虎脸上亲一下,再扒开儿子的胎裤抽出尿片。婆婆说:“小虎刚撒过尿,尿片也是刚换的。你快喂奶吧,人家都在干活哩!”柳英就用手在尿片上摸了摸,这才不慌不忙去解胸前衣扣。两岁的小虎也成了习惯,见妈解开衣扣,先是迫不及待一头扎进妈怀里猛地吮吸一阵奶汁,但时过不久,就不再吸吮,就一边用小手摸着妈的另一只奶头,一边用那乌亮的小眼睛盯着妈的脸“哦哦”地说着话。柳英就用手在儿子鼻尖上轻轻刮一下,逗着说:“哦?你‘哦’什么呢?妈听不懂啊。儿子,你快快长大吧,长大了说话妈就懂了。哦,谁跟你‘哦’呀?啊?……”于母见儿媳仍在没完没了地逗孩子玩,就又催着:“快喂奶吧!现在是小组包工,靠工分吃饭!你看兰子他们干得多辛苦!”见婆婆一再催促,柳英才将奶头塞进小虎那小嘴中,说:“儿子,快吃吧!现在不是以前喽,妈现在有绳子绑着哩!快吃呀!儿子。”
大嫂为人老实,即使有看不惯的事,心里清楚,但嘴上不说。杏子、梅子两位姑娘却不行,每逢见到刘可太尽管比在“大呼隆”中的屙屎撒尿的次数少了,但每天还是要比她们少插三五趟!还有那个柳英,尽管她是幽兰的二嫂,碍于情面不好说,但她每次给孩子喂奶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不见下田,她俩自然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怨气,就一边紧跟在沈幽兰后面插秧一边抱怨说:“兰姐,真是太不自觉了,这哪还是干‘大呼隆’呀?”
如果说“**”还有贡献的话,那就是它让当时哪怕是最普通最最普通的的中国老百姓都能记住一两句伟人最精辟的话;沈幽兰当然能记得更多。于是,见两个伙伴说些抱怨的话,她就一边飞快地插秧,一边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地引用起伟人的话来劝解道:“毛主席说过,除了沙漠之外,凡有人群的地方,都会有左中右。人的思想怎么能一样呢?毛主席还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接着又说:“只要我们耐心等待,只要我们不放不弃,相信他们终有一天会赶上来的!”
但没有来得及“耐心等待”,更没有让那些懒散惯了的社员“赶上来”,全国又一次规模宏大的政治运动——“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了!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稍有风吹草动,只需一声号令,成千上万的群众就可以在瞬间云集到一处,张贴的大字报悬挂的横幅手中摇动的标语一时遮天蔽日犹如翻江倒海而让人神魂颠倒疯狂至极!孤峰公社因为邵树人搞的“小段包工”是搞“工分挂帅”,恰恰正与当时所批判的那个党内最大“走资派”的“唯生产力论”如出一辄!因此,邵树人自然就成了党内最大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在孤峰的代理人!因为沈幽兰是这次“小段包工”试点的具体操作者,于是也就自然被扣上“资本主义走资派在孤峰的代理人邵树人的追随者小爬虫!”而同样遭到戴高帽、游街、批斗的惩罚,最后被削了职罢了官。当然,那时不叫罢官,只叫“靠边站”。
天下国家,本同一理。国家不可一日无主,单位同样也不可一日无主,邵树人“靠边站”后,孤峰公社一把手的位子就暂由副书记丁木清顶替上来。姜洋不知何时探听到黄玲香是丁木清的外甥女,就把这一层关系告诉了金霞,金霞立马就找了黄玲香,托黄玲香跑了几趟,果然有效,一张纸下去,金霞就接替了峰亭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算是最终实现了自已梦寐以求想当干部的愿望。
幸好沈幽兰不是官迷,对“靠边站”一点也不感到遗憾。“邵书记那么大的干部都能‘靠边站’,我算什么?”于是每天就心安理得轻轻松松和本队社员一起重新干起了那“大呼隆”的生产。如果说她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她直到多年后还不能明白,干社会主义为什么就不能用最有利于调动劳动者积极性的办法去指挥农民?
明白也好,糊涂也罢,好歹沈幽兰现在已不是官了,无官一身轻,她再也无需去为她的乡亲父老的衣食饱暖吃喝拉撒而犯愁而焦虑了!她现在完全可以去独扫自家门前雪,一心一意为着自已那个家庭的生活而劳作而奔波而谋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