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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少山被两名家丁按翻在地,木板雨点般落在后腰两股之上,忍不住惨声嚎叫,只打了十数下,鲜血便渗透了衣裤。
采菱五内如沸,自忖出面调停已不济事,连忙从书房侧门溜出去,找到一个小丫环,命她火速报知宋姨太。不大一会儿宋姨太带着如雪匆匆赶来,也无暇细问究竟,只是不住劝解。“何苦跟下人怄气呢,老爷要多加保重身体。”
费了半天口舌,老爷的怒意稍稍平复。家丁将皮开肉绽的谭少山抬出院外,他几乎已经不省人事。
回到自己的住处,采菱心如悬旌,一方面惊诧于老爷的严酷,一方面追悔莫及,深恐弄巧成拙,产生无法控制的结果。魂不守舍地度过两日,时刻牵挂着少山的伤势,终于按捺不住千愁万虑,便抛开所有顾忌,在第三天晚上独自来到如月家里。
如月先是错愕,转念一想,就不觉奇怪了。毕竟主仆一场,采菱还惦记一点香火之情。另外她也知道,采菱与少山是总角之交,或许九姨太看待丈夫的态度和其他下人有所区分。至于两人间的爱恨情仇,她却从未窥破端倪,甚至也不敢妄自臆测。
“太太,累您又亲自跑来一趟,”如月说,除了受宠若惊,又有几分感激涕零。“若不是太太代为求情,少山的一条命只怕早就丢掉了。可是我至今搞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惹得老爷发那么大的脾气。”
“谁知道呢?老爷喜怒无常,别人很难揣摩的,以后让少山处处留心就是了。”采菱淡淡地敷衍着,随如月来到堂屋西侧,通过旁边一扇门,可以看见俯卧在床上的谭少山。
他的身上覆盖一条宽大的棉被,只露一个脑袋在外,双目似张似合,略微动弹,就发出断断续续的*。采菱心痛如割,却强作镇静。如月沏茶倒水,陪着说了几句话,见女主人并无离去的意思,起身告便道:“太太,您请宽坐,我火上还煎着药。”
“噢,你忙去吧,我稍待一会儿就走。”采菱神昏意乱地说。
等如月走开,她迫不及待地扭过头来,充满关切地问:“少山,你好些了吗?”
“暂时还死不了,”谭少山少气无力地说:“不过,有你变本加厉地设计陷害,我也不会活得太久。”
“我只想间接提醒你一下,没料到老爷的手段如此辛辣。”采菱愁眉锁眼地分辨。
“把我置于死地,你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吗。”谭少山满腹怨气。
“时间越来越紧,你却无动于衷,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采菱委屈地说。
“事缓则圆,总得将各种细节都盘算好吧。”谭少山艰难地开口,“其实,前两天我刚刚有一个构想,正准备通知你……”
“哦,什么构想?”
“省城的蔡督军下月初嫁女儿,已经派人送来了帖子。”谭少山说:“老爷有意躲懒不去,但一定会命我前往送礼。到时候我乘机先找一处安身之地,然后回来接你。省城人烟稠密,鱼龙混杂,你我隐匿其中,想必可保一时无虞。”
采菱专注聆听,深以为然,感到欣慰的同时又面红耳热,懊悔不该操之过急,致使少山被祸受罚。
“那么,”她局促地说:“你的伤会不会耽误了行程?”
“不知道,”谭少山沮丧地叹息,“一切都是天意,就看咱们有没有缘分逃脱此劫了。”
采菱积郁难消,却已没有乞恕商榷的机会。如月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她立刻敛手束脚,装作静穆安详的样子,又简单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怀着一份焦虑缓缓离去。
事实上她的担忧纯属多余,谭少山的伤势远远没有猜想中的那么严重。执行家法的谭贵和少山素来交好,下手时极讲分寸,高举轻落,虽有皮肉之苦,却不曾损及筋骨。敷以金创药,七八日后便已痊愈。
老爷不谙内情,只当少山既受重责,必定迷途知返,因而也不计前嫌,仍然把进城的差使委派给他。一天早晨,整备礼品,收拾车马,谭少山带着两名家人上路了。
事后采菱得知,心绪紊乱不堪,一半兴奋,一半惘然,难以预料他此去境况如何,是得偿所愿,抑或劳而无功。关键是事态紧迫,急如星火,没有更多的辰光可以延误。停经至今将近三个月了,倘若提前显怀,隆起的身段必然惹人侧目,那时再多的努力也于事无补。苦思冥想,如同瑟缩于一叶扁舟上面,行至江心,忽遭狂风暴雨。小船颠簸摇晃,岌岌可危,放眼四顾,一片白浪滔天。惊恐战栗之际,只得将全部希望倾注于同船的艄公身上,盼着他坚定不移挥动双桨,及早划向彼岸。
这个肩负重任的艄公无疑正是令采菱梦牵魂绕、爱恨交加的谭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