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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马

红马 (第2/2页)

我们一直走到快有人家的地方才停下来。那是一片松树刚被砍伐掉的荒坡,松根的断口凝着蜡黄色的油脂。爷爷不再管我,我在松根间跑来跑去,寻找草丛间的蚂蚱、蟋蟀。草太短,没找到什么东西。我越走越远,先还看得到爷爷的头发,不久只看得见斧子雪亮的刃口闪亮一下,又落下去,再后来只听见斧子吃进泥土的笃笃声。我不敢再跑远,拍打着茅草,快速跑回爷爷身边。爷爷没挖出两个松根,我已经感到无聊了。爷爷把一个松根拽出来后,又朝坑里挖了几斧子,在坑底铺上几把茅草,让我躺里面,我默数着斧子的笃笃声,困倦地闭上了眼睛。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我们带的饭早吃上完了。爷爷轻松地说,我们去找吃的。披了衣服,摔开手,毫不犹豫地朝前走,一条小路从荒草中显露出来,走出几公里见方的荒坡,涉过一条小河,穿过一片小松树林,一抬眼,几十亩上百亩开满紫红碎花的野地突然展开在眼前。西斜的太阳躲在小松树林后面,柔弱的光线透进来,紫色的野地或明或暗,明和暗都静悄悄的,几只红胸脯的鸟被脚步声惊起,无声地掠过野地,投进对面的树林。
  
  “爷爷!”我蹦了一下,心突突直跳,“花!花!”
  
  “嗯。”爷爷站在野地边,神色淡然。
  
  “什么花?”我使劲儿吸鼻子,似有若无的清香在鼻尖前游荡。
  
  “荞麦花。”
  
  荞麦田对面的树林间,隐约看得见七八个屋顶。我以为爷爷会带我到那些人家去找吃的,不想爷爷只领着我在荞麦田里走。荞麦花齐齐嚓嚓,不时有鸟飞起,唧唧叫唤,贴着花掠过,羽毛印了花的紫红。我跑累了,停下来等爷爷,爷爷走进时,脸上淡着一抹紫红,眼里湿漉漉的。我们找了一些成熟的荞麦,在小松树林边笼了一堆火。三棱形的荞麦颗粒在火光中迸出一大股浓郁的香味,似苦,似甜,似暖,似冷。我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不顾烫手,捋下烧得焦糊的荞麦颗粒,一把扑进嘴里,嘎巴嘎巴嚼着。
  
  “这儿就是老鹰山。”爷爷淡淡地说。
  
  后来我又吃过烤荞麦,并不好吃,但回忆起当初和爷爷在老鹰山吃的,却有滋有味。或许,使烤荞麦有滋味的是爷爷的故事。
  
  “以前——几十年前了”,爷爷慢悠悠地说,“老鹰山有一窝土匪,隔三差五到山脚下村子抢东西,抢了几回,山脚下的人忍不下去了,组织了保卫队。土匪再下山抢东西,就和保卫队干起来了。土匪对村里的地形不如保卫队熟,打不过,想要撤回去,保卫队哪里肯放,一路追到老鹰山,土匪死的死,散的散,打没了。那时候大概半夜,保卫队的人也伤的伤,累得累,走不动了,就留在老鹰山过夜。保卫队队长不愿意留,和大伙吃完一锅荞麦粥,硬要连夜回山下的村子,想给村里人报个信,不叫他们操心。大伙儿留不住,只好放他回去。
  
  “队长骑一匹红马。那红马真够俊的,村里人开玩笑说,那马就是队长的小媳妇。”爷爷笑了一下。爷爷很少讲故事,我眼不眨地望着他。
  
  “队长带了一把火枪,腰上缠了一条铁链上路了。那晚上有太阴,又圆又亮,照得山路白天一样,一草一木瞧得清清楚楚。红马腿长脚轻,走得很快,走了一半来路,到一个三岔路口,好像听到一个女人哭。队长勒住马,慢慢踏着碎步,走了几步,见路边松树下坐了一个姑娘,一身荞麦花样的紫红衣服,头发又黑又长。队长愣了一会神,那么黑那么长的头发他还是头一遭见。他跳下马,走到姑娘跟前。那姑娘先是不答话,问了几遍,才抬起头来。队长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姑娘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人。队长望着姑娘,脸上火烧,可不晓得怎么回事,心里一阵阵虚。姑娘眼泪汪汪的,说大哥,我从山里亲戚家回来,路上脚扭了,勉强走了半天,实在走不动了。这都大半夜了,我还在这深山老林里。姑娘的话就像冷冷的小钉子,一字一句都钉进队长心窝里,队长没怎么犹豫,说你不要哭,这容易,你和我骑马下山,我送你回去。
  
  “姑娘上了马,队长觉得马非但没慢,走得更快了。更怪的是,姑娘再也不说话了,无论队长问她什么,她总吃吃地笑。那笑声真好听,水一样淌到队长心里头,又冷又热。队长心里咚咚直跳,嘴上仍很随意地问姑娘一些话,姑娘还是不答,笑得更厉害了,似乎用手掩着嘴巴,可那笑还是掩不住。队长感觉姑娘搂住了自己的腰,心里七上八下,大着胆子,把手按在姑娘的手上。这一按不得了,队长浑身冷汗直冒。那双手冷冰冰的,就是一块冰疙瘩。队长猛地惊醒过来,这才发觉,马不知走到哪了。
  
  “队长多少明白了,心里一阵阵怕,害怕过后,一个主意冒出来了。队长自言自语,怎么骑了这么久,还没出山?对姑娘说,我要加速了,你的脚不好,怕把你巅下来,我拿链子把你和我捆一起吧。队长嘴里说着,手已经摸出链子。那链子本是队长从家里带出来,打算捆土匪的,土匪没捆成,这时候倒用上了。
  
  “姑娘一声不吭,走了一段路,姑娘又出声了,还那样,无论队长问什么,她总是笑。这时队长很清醒,姑娘的笑让他一阵阵发冷。他集中精神,想找一条路,可走来走去,还是在山里头转,心里头越来越怕,汗出了一身,幸亏这时候天不早了,偶尔听得见鸟叫。队长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骑了没一会儿,看到了一个村子。突然,姑娘说话了。
  
  我抓着两把黑糊糊的荞麦,忘了往嘴里填。爷爷用一根小树枝拨弄了几下火堆,烤干的荞麦噼噼啪啪响,爆开一股股浓香。我焦急地望着爷爷。爷爷终于不再拨弄火堆,清了清嗓子,接着讲——
  
  “姑娘说,大哥,到前面村子放我下来吧。队长嗯了一声,嘴里两排牙齿禁不住打战。队长对这一带山林多熟悉啊,他记得清清楚楚,前面那块地方本是一片坟地,哪里是什么村子!
  
  “队长非但不停,还快马加鞭,想一下子冲过那个村子。背后的姑娘嚷起来,大哥,你停下来,我到家了。队长铁了心,狠狠地说,你家不是在山脚吗?怎么在这深山老林里?姑娘挣扎着,不笑了,打着哭腔说,大哥你停下来,我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见怪。队长当然不会停,他狠狠踹了马肚子一脚,马子弹一样射出去,很快过了那个村子。他不敢慢,连连踹马肚子,马跑得屁股冒烟,天麻麻亮时,总算回到山脚的村子。队长还没冲进家门,就大声喊家里人,生火!生火!——他知道不干净的东西怕火。我抓了个精怪!他嚷嚷着。家里人和邻居披着衣服跑出来,围了半院子,好奇地看着他掉进水里又爬出来似的,身上还缠着一根铁链,铁链上拴着一把紫红色的檀香木梳子。
  
  “队长丝毫没感觉到身后的人变成了梳子,他恨恨地解下梳子,看到梳子柄上有一个疙瘩,想起姑娘说扭了脚的话,恍然大悟,说烧火!烧火!就是这东西!大家很快烧了一堆旺火,队长将梳子扔进火堆,又用火钳按住。梳子在耀眼的火光中噼啪作响,流出一汪鲜红的液体,液体遇火即燃,散发出浓烈的异香。瞧热闹的人一个个仰起脸大口吸气,一个个就像浮上水面的缺氧的鱼,一锅烟功夫,全醉醺醺的,歪东倒西,站立不稳,如同喝饱了酒。队长勉强靠墙站着,隐隐听见一个女人呜呜的哭声。”
  
  我望着爷爷如铜似金的脸,薄薄的左耳朵奇妙地颤动着。
  
  “后来呢?”
  
  爷爷嘎巴嘎巴嚼着一把荞麦,涩涩的香味细如青烟,若隐若现地萦绕四周。
  
  “过了半个来月,那匹红马死了。”
  
  我盯着爷爷的脸出神,爷爷的嘴左右磨着,嘎巴,嘎巴,嘎巴!活似田头的老水牛,沉醉在遥远的回忆里头。
  
  “爷爷,队长是你吗?”
  
  爷爷闭着嘴,似乎没听见我说话。
  
  “不是就好,那队长真坏。”我说。
  
  爷爷大概叹了一口气。
  
  七年后,我刚到镇上读中学那年,爷爷病倒了。爷爷不愿打针,不愿住院,父亲熟识的一个护士隔几天来看一次,顺便带些中药来。爷爷在院子边支一红色小火炉,架一黢黑的铁锅,每天从早到晚熬三回药。炉子很小,不易烧火,但爷爷弓着微驼的背,凭一把破竹叶帽,总能教炉子不冒一缕烟,红红的火苗舔到锅底,发出欢快的笑声。不多时,浓浓的药味漂满院子。爷爷把黑而稠的汤药倒进一只笨大的土碗,我和弟弟立即又找一只碗来,把药在两只碗间轮换着,一面尖着嘴,嘘嘘地吹,汤药上一缕缕白烟袅袅娜娜。好了,好了,我们急不可耐地说,把药递到爷爷手中,眼中充满期待。爷爷端着碗,尖起嘴吹一下药,皱一皱鼻子,皱一皱眉头,咽一口唾沫,一仰脖子,药咕嘟咕嘟倒进去,睁大眼,咧开嘴,很痛苦又似乎很舒服的样子。苦吗?我和弟弟问。甜啊——!爷爷拖长声音说,你们尝尝?把碗推到我们眼前。我们嘻嘻笑着跑开了……
  
  爷爷一天比一天瘦,奶奶买了不少好吃的,爷爷沾沾筷头就放下了,香的辣的全进了我和弟弟的肚子。奶奶为给爷爷做合口的饭菜费尽心思,她甚至和村头老袁买了一只野鸡,精心烤了一下午,烤得金黄松脆,香味四溢。整个下午,我和弟弟频频咽口水,一不小心,口水便涌出嘴角,挂成一根银亮的丝线。烤野鸡端上桌子,爷爷只动了动筷子,*吮筷头,就把野鸡推给守在一边的我们。
  
  “你究竟要吃什么?”奶奶两眼泪湿,脖子一伸一伸,鸡脖子似的。
  
  “吃什么?”爷爷咂摸着嘴,吃了美味佳肴的样子。
  
  “你看有没有苦荞……”
  
  奶奶眼睛放光,撩起围裙,交替擦着两手,匆匆走了。直到月亮升上中天,杏树在院子里投下一团短粗的影子,奶奶才拎着一个小布袋回来。
  
  “这个是苦荞吧?”奶奶打开袋子,捧起一把三棱形的颗粒。
  
  奶奶找遍村子附近的杂货店,问了村里的每一家人,哪都没有荞面,好不容易打听到一户人家打算明年在山里种荞麦,有一小袋种子,奶奶好说歹说,把人家的种子给弄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又拿了荞麦种到磨坊去碾成面粉。放学回家,我们闻到爷爷的炉子传出一股类似焦糊味的清香。爷爷捧着碗,不吃,光是看,脸上挂着许久不见的笑。
  
  自从病后,爷爷上山挖松根已是不能,继镰刀之后,斧子也不见了。有一天回家,我却看到爷爷坐一张小凳子,握着那把许久不见的镰刀割院里的草。镰刀那么沉重,爷爷每挥动一次,都得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每一根草都很韧,如一根根牛皮绳。爷爷捏住一两棵草,割上好半天,草才被割断。从清早到下午,爷爷的小凳子才从院子西边挪到东边。挪到尽东边时,爷爷不动了。爷爷坐在凳子上,盯着地上一个地方出神。
  
  “爷爷,你累了?”
  
  爷爷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爷爷指给我看到一棵嫩嫩的草,心形的叶子,紫红碧绿的茎杆。
  
  “怎么会有一颗荞麦掉在这儿?”
  
  医生说爷爷熬不了一个月了。父亲成天在家守着,天河镇的姑妈赶来了,县城的姑妈也赶来了,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
  
  爷爷从不哼病,在这段时间里却开始哼哼了,声音很低,憋不住了才从嘴里漏出来,如漏出难以下咽的汤药。不哼哼的时间,爷爷开始说胡话。爷爷不厌其烦地对父亲说,家里的大门太小,马进进出出的不方便。父亲起初不明就里,家里没一个人明白哪来的马。后来父亲干脆顺着爷爷,握着爷爷的手,说爹放心,大门马上扩。我们知道父亲说说而已,爷爷却信以为真,脸上难得一笑。
  
  最后几天,爷爷被搬到堂屋中住,父亲和几个姑爹没日没夜守着,生怕爷爷在没人的时候过去。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住在隔壁。那天晚上我刚躺下就被吵醒了。我看到有人从后山下来,头发很长,看不清脸,又听见链子哗啦哗啦响。响声越来越近,我怕得要命,颤抖着,缩到床脚,大声叫喊,父亲从隔壁跑进来,问我嚷什么,我胡乱往四面指,说有人来了,在那儿!在那儿!父亲抓了一把菜刀,朝四面挥舞,母亲搂着吓傻了的弟弟避在墙角。忽然,我看见一道耀眼的红光夹着一片紫光闯进屋,裹挟了爷爷,爷爷轻如树叶,安静的婴儿般被红光轻轻托着,红光紫光一眨眼旋出去,屋外响起坚硬的蹄瓣砸在泥地的橐橐声,大风平地刮起,一匹红色的马驹火一样烧远了。
  
  走了!走了!我大叫两声,倒在床上。
  
  “爹呀——!”这时,隔壁哭声大作,爷爷已溘然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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