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岁 (第1/2页)
对兰建成来说,今天注定是个终生难忘的日子。他蜷缩身体,感到寒冷如一条青白小蛇,钻进被子,缠绕光光的脚底板。牙齿磕碰得嘚嘚响,两臂紧紧抱住瘦弱的身子一阵颤抖,旋即感到小腹涨得生疼,蜷身收腹,可尿意越来越强烈,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咬咬牙一骨碌坐起,摸到眼镜,披了件外衣,下楼往后院去了。天才麻麻亮。他眯了眼,对准一棵牛腿粗的枇杷树,掏了一泡热烘烘的尿。抬头看天,天已呈现出黎明前半透明的蓝,疏淡的云彩好似笤帚尾巴。密密匝匝的竹林里,小鸟迸出一阵阵青翠雨滴般的啼鸣,路上传来了上山找柴的女人们单调的脚步声。猪圈里的年猪哼了两声。他走过去,看到猪钻在一堆臭烘烘的稻草里,害病似的哼哼着。他往圈里扔了一把菜叶,猪大山似的立起,旋即发出吧嗒吧嗒的咀嚼声。黎明灰蒙蒙的光线水一样漫溢,肥大的白猪岿然不动,好似一堵厚厚的白墙。他瞅准猪脖子,一瞬间,自己手握钢刀威风凛凛的模样跳进脑海。他今天要杀猪了。这是他第一次杀猪。他又一次咬紧牙齿,身子颤抖,激动和紧张混杂在一块儿,心头翻腾一片沸滚的水。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那个问题又蹦出来了。杀猪时究竟戴不戴眼镜?四邻八村,没听过杀猪还戴眼睛的。他摘了眼镜,眼前即刻蒙了一层纱布,那堵白色的墙现出模糊不清的轮廓,显得遥远而又虚假,让他感到无能为力。他又戴上眼镜,猪一下子跑到眼前,重新立成一堵白色的墙。
几天前,可以亲自杀动手猪带来的兴奋,不知不觉间,已被真切的现实转变成履行职责的心情,他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刀子捅进去,猪不死怎么办?有人杀鸡杀鸭子,放进桶里浇热水拔毛了,鸡和鸭子还扑棱翅膀,跳出水桶,满屋子乱飞,猪要是杀不死,跑了,那闹的笑话更大了。去年刚开始跟老董杀猪,有人笑话他,哎哟,大学生戴副眼镜杀猪,这价钱要不要涨?他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那人。老董熟练地*刀子,划开一条条肥厚的猪肉,替他解围道,杀猪杀*儿,各有各的杀法。大学生杀猪,价钱不涨,便宜你们了!老董的话也令他羞愧不已,他只好将头低得更低,任油腻腻的生肉味钻进鼻孔。要是杀猪杀不死,村里人又该如何笑他?
面对村里人,他有时会感到异常愤怒,似乎这么多年来,村里人一直等着看他的笑话,如今终于等到了。第一年落榜,他回到村子,大门不敢出。有一天傍晚上厕所,听到母亲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问,你家兰建成考到哪儿了?母亲说,他么,呆头呆脑的,报志愿的时候,老师到处找他找不到,时间过了,才晓得他提前回家了,老师都替他可惜。他蹲厕所里,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为母亲的谎话羞得满脸通红,后来好几天,看到母亲阴绷绷的脸,他又不免可怜起母亲。第二年,他又落榜了,虽然志愿报低了,分数还是不恰不好少三分。他成天憋家里,也猜得出母亲会如何应对村里人的询问。母亲会说,他么,就是心大,我才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爹妈大字不识几个,你报那么高的学校,我们又没有仗手,怎么考得过别人?他偏不听,喏,不是吃亏了?第三年他倒考上了,一个旅游专科学校。母亲高兴得像下蛋母鸡,四处散播喜讯,不多几天,村里人全知道了。他明显感觉到村里人眼神背后隐藏的敌意。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母亲的兴奋没有继续发展,而是偃旗息鼓了。
那天天气很热,盛夏的太阳射出一圈圈白亮的光。后院高大的枇杷树投下浓重的影子,他们一家子围坐树下吃饭。席间异常安静,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叮叮声,好似一个个热白火星儿,四面八方飞溅,灼伤空气稚嫩的皮肤。父亲放下空碗,开始抽烟。蓝建成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父亲要说什么了。果然,父亲长长吐了一口烟说,建成,书我们不读了。他匆匆瞟了一眼父亲,又低下头扒饭。父亲继续说,一年一万五学费,我和你哥干一年也攒不下那么多钱。不是你爹舍不得钱,只是帮你想想觉得划不来,这钱不如留着,等你盖房子娶媳妇用。他涨红了脸,一言不发,仍旧低头扒饭。他从小就听父母的话。他囫囵咽了几口白饭,饭生硬地穿过喉咙。盛夏出奇地静,空落落的,好似树上的蝉蜕。
接下来的日子,兰建成度日如年,他看得出村里人眼神里的幸灾乐祸,他不想留在村里,决定外出打工。不跟父亲一起,也不跟哥哥一起,他独自到了个建筑公司。大伙儿叫他眼镜王,他起初感到自尊受了伤害,时间久了,也就坦然接受了。不料一次休息期间,他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一个人说,这个工程迟早要出人命的。另一个人说,你怎么晓得?工头不是天天强调安全施工?第一个人就哼了一声,说你是不晓得,我亲眼看见,我们这个工程批了六口棺材,背后山坳里摆着呢。这年头干工程,哪儿不死几个人?都是事先批好的,死超过了这个数,工头才会被罚钱。两个人接下去的议论兰建成一句没听进去。他记住了同伴说的那个地方。入夜后,他烙饼似的,在硌得人浑身酸痛的床上折腾,好不容易等到大伙儿发出粗糙的鼾声,他悄悄起了,摸到后山一看,月光下的草棚里,红嘴唇黑身子的六口棺材一字儿排开。他傻站着,吓得脸都白了。往回走时,恍惚觉着那六口棺材一一直立起来,蹑手蹑脚笑嘻嘻地跟着自己。他不敢回头,憋了一口气,跑回工棚,衣裳裤子全湿透了。
他不干了,回家说了这事,父母安慰了他几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想想不是事,可又没什么地方好去。有一天,父亲对他说,我和老董说了,今年你和他们杀猪吧,反正你也闲着,学会了,好歹也算一门手艺。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几天,在约好的时间,到了村口的屠宰场。
每年临近年关,白水寨会在村口设立一个屠宰场。那儿有几棵粗壮高大的羊草果树,投下一团团浓密的阴影。老董带几个人,在树下的一片空地,几年前用土基,如今用空心砖砌一个半人来高的条形台子。台子一端高一端低,低的那端紧接一口铁锅,铁锅下设灶洞。杀好的猪放台子上,从铁锅里舀水烫*。用过的水又流回锅里,可以反复多次使用,最终浑浊如泥浆。
那天兰建成起了个绝早,到了村口,看到灯火红红一片,杀猪处有人了。台子后,老董站起来说,来啦?过来向火。他搓着手走过去,跟老董和三十七八岁的吴贵人打了招呼。吴贵人往旁边挪了挪,将紧靠灶洞的位置腾出来,说你靠近点儿,暖暖身子待会儿好动手。不知怎么,他脸红了,慢腾腾地在老董和吴贵人中间蹲下,两手伸向灶洞。灶洞里塞满劈柴,木柴像呻吟,又像轻声歌唱,浑身冒出红红的烈焰,烈焰如同轻薄柔软飘忽的绸缎,热热地快拂到三双手上。一双手乌黑,经络毕现,好似干瘪有力的鹰爪,右手拇指边,硬硬地翘起一个小指头。这个多出来的小指头精神抖擞,非但不多余,反倒让人觉得,整只手的精气神全靠它凝聚。——这双手是老董的。另一双手是蜡黄色,粗大,肥厚,有一股莽撞的力量,这双手是吴贵人的。兰建成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这双手还残存着不属于泥土的白皙,在工地一年多来加给它的磨折,只愈发显出它的瘦弱。它还没和脚下的这片土地建立起真正的联系。三个人背后的空地,给火光映照成淡红色幕布,三个人沉默的影子镶嵌其间,如相互联系的三个石刻,靠不可知的因素,凝聚成一个浑然的整体。三个人之间流动的热烘烘的空气加强了这种无形的联系。不久,三个人烤得浑身发热。老董掏出烟包,卷了一根草烟,将烟包递给吴贵人,吴贵人也卷了一支。吴贵人将烟包递给兰建成,兰建成挡住了,说我不吃。吴贵人咧开嘴,说,老师没教你呀?你们老师是哪个,是不是那个读书只看天的?我找他去。兰建成满脸通红,连忙否认。吴贵人嬉皮笑脸,说那你们老师肯定是个女人,我和你说,怕老婆的男人才不吃烟,你们老师管老公管得严,你们可不要也教她管着。兰建成支吾着,说我们老师不是女人。吴贵人立马说,那是你妈不让你吃,怕我们以后叫你请客?兰建成向老董投去求救的目光。老董咧开嘴,无声地笑,枣子似的皱巴巴的脸烤成赭红色,上面火苗的影子摇曳。老董一边拿一根木棍捅柴火,一边说,老三你不要好的不会,尽教人家乌七八糟的东西。又转过脸看着兰建成,说你不要听他乱嚼,他以后胡说八道的时候多了。
起初一段时间,兰建成的主要责任是烧火。烧火谁不会?烧好却不容易,尤其对屠宰场来说,为了保持水温,火要不大不小,很不容易。不知道什么缘故,屠宰场的劈柴还经常湿漉漉的,又多半很笨大,刚点火时,免不了黑烟滚滚。兰建成的眼镜时常被熏黑,两眼泪水直冒,若不戴眼镜,又看不清。有时瞌睡来了,灶洞旁边刚好有一棵干枯的大羊草果树,树皮早给剥了当柴烧,露出的树干光滑洁白,身子一挨上,立马睡过去了。睡梦昏昏间,猛然感觉脚脖子像给砍了一刀,急睁开眼,只见老董又一脚飞来,铁青了脸,劈头盖脸骂道,什么大学生?不读书了就好好当农民!连烧火都烧不好,以后怎么过日子!吴贵人则插科打诨,说昨晚上哪儿用功去了?兰建成心里翻起一股股酸水,也只好忍着。大半个月过去了,兰建成算是摸着了一些烧火的门道,老董不骂了,吴贵人也不怎么笑他了,烧火之余,还给老董打下手,帮着拔*,以为从此安然无事。一天,老董却忽然对他说,今后除了烧火,他还得帮吴贵人翻猪肠子。
猪吃光了菜叶,踱到兰建成眼皮底下,抬起头,直了脖子哼哼。整头猪雪白一团,只猪鼻子和周围的一圈毛是黑色的,有点儿像电视里的白鼻子小丑,不过颜色恰好颠倒过来。朦胧晨光中,那硕大的脑袋、厚实的双肩、*的臀部,以及四条粗细恰当的腿共同构成的猪的形象,显得格外匀称、完美。甚至猪身上散发出的*的臭味,也增加了这种完美。兰建成呆立着,似乎第一次感到了这种令人惊叹的完美。想到再过两三个钟头,这头猪会变成一块块划分整齐的肉、一盆滚热的鲜血、几条清理干净的肠子和一些彼此不相关联的内脏,实在是匪夷所思。促成这种变化的将是他的一双手。现在,他对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点越来越没把握了。昨晚,吴贵人笑嘻嘻地问他准备好没有,反正是你自己家的猪,明天不管你横杀竖杀,把猪杀成猪肉就成。他虚扑扑地笑着,心里已有些虚。杀猪处的活儿,他什么都干过了,就差动手杀猪了。让一头猪的命在手中终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吴贵人跟随老董干了十多年,烧火、拔*、翻肠子,什么活没干过?就唯独没动手杀过一头猪。
不得不说,吴贵人翻肠子的活儿干得漂亮,而且是个好师傅。兰建成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翻肠子那天早上,他将火烧得旺旺的,猪血似的火苗直舔到他的鼻尖。那早上的第一头猪已经开膛破肚,吴贵人正清理猪大肠。他不朝那边看,眼睛只盯着红红的火苗,火苗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尽心竭力跳一段奇异的舞蹈。老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去帮老三翻肠子。他仰起烤得滚热的红彤彤的脸膛,说火还不够大,我再烧会儿火。老董放下木瓢,一个指头往水里一探,迅速抽回来,烫得铁水一样了,还烧!你想吃火烧猪是怎么说?兰建成还想分辩,老董拉下脸,踢了他一脚,还不快点儿过去!又怕死又怕脏,做什么农民!他不敢再说什么,走到吴贵人身边,站着,只拿眼睛看。吴贵人娴熟地翻动肠子,也不理他。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大肠小肠,长虫似的盘成一窝,蒸腾起一大股湿热的腥臭。他站着,越来越觉着尴尬,只好勉强蹲下,眼睛却望向远处的土路。大清早的土路浮一层虚土,静悄悄地通向村外。怎么,叫老头子骂了?吴贵人搭讪道。吴贵人笑嘻嘻地扭头望望老董,说,老头子可不是好惹的,你还不赶紧动手?他转回头看了一眼肠子,又把头扭开,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卷好袖子,一只手三个指头高高翘起,只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肠子,无意义地拖拉。吴贵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眼瞅着他,你绣花呐?这可是翻屎大肠!他绷红了脸,一言不发。忽然,吴贵人拽住他的双手,往前一拖拉,深深按进刚挤出来的猪粪里,他还没回过神,吴贵人又伸手朝他脸上一抹。吴贵人看着他傻子似的,笑得直不起腰。
臭烘烘的猪屎湿哒哒沾了半边脸,眼镜上多了几个麻点,最恶心的是嘴角竟隐隐尝到了一点儿青草的苦涩,兰建成瞪大双眼,想伸手擦一擦脸,可两只手同样沾满了黄浊的猪屎。伴随着吴贵人响彻云霄的大笑,他翻肠倒胃,泪花滚滚,两眼一抹黑,差点儿没吐出来。
老董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手中的活儿,说你怎么不把猪屎直接塞他嘴里?猪屎他怕,肠子他吃不吃?吴贵人好不容易忍住笑,瞅着兰建成的脸,得了得了,你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肠子,这么搞一下就要哭鼻子?还不赶紧动手,老头子又要骂了。兰建成吸了吸鼻子,使劲儿将眼泪逼回眼底,也不擦脸了,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猪大肠,奇迹发生了,刚刚的厌恶差不多全没了。他学着吴贵人的样子,摆弄着猪大肠,吴贵人呵呵笑着,连声说,轻一些,轻一些。
吴贵人干脆停了手,瞧着他弄,不时指点一下。老董褪光了*,咬了一支烟,望着他们,慢悠悠地说,这就对了,读书人怕脏,你又不读书了,怕什么?和土地打交道的事,哪样不脏?没有脏的,哪来干净的?脏的可以变干净,干净的也可以变脏,说到底,你瞧他干净它就干净,你瞧它脏它就脏。
他对老董绕来绕去的话似懂非懂,心里却真觉着一直阻碍自己的一扇门打开了。忙了一早上,他脸上的猪屎一直没弄干净,对来杀猪的人的说笑,他也并不怎么在意。有人质疑他一近视眼翻的肠子干不干净,吴贵人大声说,你瞧好了,这可是戴着眼镜翻屎大肠,做的是糙活,使的可是绣花功夫,以后你家菜碗里的猪大肠要是有一坨屎,拿来我给你擦干净咯。那人直把唾沫吐吴贵人脸上。
兰建成盯着猪脖子看,越看,心越虚。杀这么大个活物,能成吗?不知不觉,他的身子竟然在发抖。当他发现了这一点,知道不能在猪圈边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保准比这头猪先完蛋。天还早,眼前的一切都还陷在朦胧的网中,这是村里今年杀的最后一头猪了,不用赶早。他这一夜都没睡成,最好回床上再眯一会儿。经过哥嫂的房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这一年多来,六岁的侄女小微一直给这头猪拔草,看着它一天天长大,早把猪当作自己的同伴,要是看到它给杀了,那非哭天喊地不可。——十多年前,他自己不也差不多这样?如今的猪大多是圈养的,很少出门,把年猪从家里撵到屠宰场不是件容易的事,老董顺应潮流,这几年都是带吴贵人和他到主人家,杀好了猪,再拖到屠宰场褪毛开膛。待会儿在后院杀猪,猪一叫,岂不要惊醒小微?
他想,待会老董和吴贵人到了,和他们说说,还和往年一样,把猪撵到屠宰场宰杀。想好了,上了楼,重新钻进被窝。被窝愈加冰冷,仿佛一大块吸饱冷水的沉甸甸的海绵。他蜷成一个虾球,上牙碰下牙,簌簌抖动,无论如何睡不着。他翻了几个身,瞅着窗户,等太阳照亮最下面一块玻璃。
十多年前的那个年末,阳光出奇绚烂。石榴树丛褐色的枝条冒出了嫩嫩的芽儿,绿绿的,硬硬的,一个个打了蜡似的。偶尔还会看见两三个花苞儿,紫红色的,结结实实立在枝头,如同咕嘟着的嘴。他和哥哥常在石榴树下玩耍。忽然,啪地一声响。两兄弟面面相觑,都竖起耳朵听。接着,静静地隔了很长时间,又远远地传来一声:啪——不约而同地,他们咧开嘴笑了。哥哥拽着肥大的裤子站起来,男孩也跟着站起,摩挲着手,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冬日明晃晃的阳光大片大片洒落。出人意料的,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啪啪——啪——他们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翘起鼻子,嗅到一大股鞭炮散发出来的好闻的火药味儿。似乎一嗅到火药味,就要过年了。那时候,父母每年会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听话,过年就买鞭炮,一人一串红色小鞭炮!
那一年,父母吩咐他们做的事是照看家里的两头猪。猪是家里的母猪一年前生的。小猪刚生出来,迷糊眼睛,浑身裹一层黏糊糊的白膜,肚皮下还拖一条长长的红色脐带。小猪一落地,立即给转移到一只宽大的垫了棕衣的篮子中。两兄弟下巴搁篮子边沿,勾下头,咧开嘴看。小猪磕磕碰碰乱撞,身上沾了草屑,不时被脐带绊倒。母猪哼了半天,再没生出其他小猪。篮子里,两只小猪发出一阵阵尖细的叫声,引得圈里的母猪粗声吼叫,母亲骂了母猪两句,才将两只小猪放回圈里。两兄弟也随之转移阵地,跑到猪圈边,趴圈栏杆上看。只见黢黑的母猪躺卧着,两只小猪撞上母猪,用鼻子使劲儿拱母猪的肚皮,一会儿,它们含住*,刹住后腿,撑开前腿,开始极其起劲地吮吸*。母猪也安静下来,寂静中,只听见吱吱吱的吮吸声。过了几天,两只小猪肚皮肚皮下的脐带变得又细又黑,好似不小心被毒花花的太阳晒干的蚯蚓,又过了两三天,脐带消失了。
俗话说,初生猪羊见风长。在两兄弟注视下,两只小猪在风日里迅速成长。他们分了工,各自照顾一只。每天,除了各自拔回一篮子草,他们还带小猪到村外晃悠。荒地和青草繁茂的小山坡成了他们最好的去处。通常,他们会先找一个地方睡觉,躺在高高的草丛间,对了大太阳,美美睡够一觉,站起身来,四周望望,两只猪正低头吃草,并不跑远。他们分开草丛,朝两只猪走过去。青草丛里,褐色的蟋蟀,绿色的蚂蚱纷纷擦了他们的身子掠过。盛夏的日子,猪吃饱了,跑累了,会找个烂泥塘,滚一身黄烂烂的稀泥,滚完出来,忽地,使劲儿抖动身子,浑身的毛奓开,子弹似的,射出千百个泥点。两兄弟跳舞一样躲避着飞来的泥点,哈哈大笑。荒芜的野地里,这样充满欢笑的日子还有很多。
兰建成对其中一次记忆深刻。那天,两只猪吃饱了,睡草丛里,呼呼打鼾。哥哥嘴角含一根草茎,一路拍打着亮闪闪的草叶朝他走过来。哥哥看看他,又朝猪努努嘴说,你猜,骑上去会怎么样?他瞅瞅猪,又看看哥哥,为哥哥的想法惊讶不已。会怎么样?骑到猪身上会怎么样?他的脑袋瓜飞速运转。他已经朝猪靠过去了。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屏息凝气,生怕弄出一点儿响动。事实上他的举动毫无必要,两只猪睡得死沉。哥哥紧跟他,呼出的热气毛毛虫似的爬进他的脖子。离猪越来越近,哥哥的喘息越来越响,赫哧赫哧的喘息就如*,每踩一脚就如踩在猪身上。他脸颊发烫,两手出汗,再也不愿往前跨一步了。他转回头,为难地瞅着哥哥。老鼠!哥哥压低声音,厉声骂道。他最痛恨哥哥喊他老鼠,他不是老鼠,他可不像老鼠那么胆小。为这个,他和哥哥干过好几架。那一瞬间,他脑袋一热,又往前跨了几步。现在他想不起当时怎么跨到猪身上了,但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只记得屁股坐了一个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心跳恍惚漏跳了半拍,那东西突然往上一挣,明亮的天空猛地一抖,胯下的猪,头往前梗,怒吼着,发疯一般冲出去。天空、草木、小山坡和哥哥剧烈抖动,如同画在一张揉皱的纸上。他紧紧抓住猪鬃,仿佛拽着一把火热的钢丝。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当他茫茫然地坐在石子路上,屁股仿佛裂成了四半,才听到哥哥放声大笑,就像满山满坡的石头一齐滚下来了。他快哭出来了,泪花滚了滚,喉头梗住了,大大喘了口气,居然把哭声咕咚一声咽下了肚子,然后和哥哥一起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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