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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守候 (第1/2页)

东来穿了两只青蛙。左一脚呱嗒,右一脚呱嗒,他拼命驱赶青蛙,却比不得哪吒驱赶风火轮,仍只勉强赶上爹。是妈不好。大半夜的,妈像拎一只兔子,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蹾在地上,说:“快,和你爹去放水。”他眼睛眯瞪着,给黄黄的眼屎黏紧了,撑开一只,又闭上一只。妈给他穿衣穿裤,先提起他的两条腿,套上了裤脚,又扯过他瘦筋干巴的两只胳膊,穿进了袖子,然后,妈蹲下,给他扣衣衫扣子,从下往上扣,纽扣多出来一个。解开来,从上往下扣,纽洞又多了一个。妈在他耷拉着的脑袋上搡了一把,说:“要死,站直了!”他才猛地挣开眼,恍若刚刚睡过去很久。他的目光无限留恋地抚摸一下被窝,又抚摸一下被窝,被窝里弟弟睡成一只虾,小嘴吧嗒吧嗒,肯定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他想说怎么又是我,没开口,知道说了也没用。谁让他是老大呢?想到这,他才稍微有些释然。穿好衣裤,拖鞋却找不到了。妈在黑漆漆的床底下摸索半天,只摸到两巴掌冷灰。爹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找不着算了,穿胶鞋吧。”妈说:“那怎么得,田田沟沟的,胶鞋三两下就脏了。”结果,妈把爹的一双拖鞋摆在他面前。妈说:“穿上吧,大是大了点儿,也好,不磨脚。”何止大了一点儿!他靸着两只鞋,比得上划船!
  
  妈递给他一个手电筒,他就随爹出门了。天漆黑得赛过一锭墨,手电筒的光黄死黄死的,只稍稍将夜色舔开一个小孔。东来攥着电筒走在前面。圆圆的电筒光好似一只眼睛,看见的是他的脚尖。爹说,照远点儿。他照远点儿,圆圆的电筒光看见远处的路,眼前倒成了陷阱,一脚一脚,全踩进虚塌塌的陷阱里了。东来提心吊胆。家门外是一大片竹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前年,竹林周围的几户人家接连没了几个老人,鬼雀夜夜站在最高那棵竹子尖儿上,叫,一声一声,孤凄凄的,弄得人心里七上八下。一大早,小孩子上学打这儿经过,要么快速跑过,一声声不出;要么,很大声地唱歌,挺着胸脯昂着头,可撑不了多久,那歌声越来越紧迫,给狗撵着似的,终于变成了一连串颤抖的尖叫。东来差不多每天听到这些声音。这时候,他怕,却还抬起电筒,往竹林一晃,灯光滑过一杆杆竹子,竹子披散头发,形同鬼魅。竹子之间,似有东西躲闪着跑过,猫头鹰呼噜呼噜的声音飘出来。东来感到冷汗噌地从大腿手臂冒出,慌慌地按下电筒,心砰砰跳,脚都软了,仿佛一只脚不小心踩落悬崖。
  
  好歹走完竹林,东来竭力不去想那些暗影,肋巴骨里那颗可怜巴巴的小心脏总算搁牢实了。天暗沉沉的,稀稀落落散了几颗星,天边有一弯瘦瘦的月亮,月亮下的大山轮廓模糊,酷似连绵不断的波浪。村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幽幽的,很瞌睡的样子。听不见一星人声。走出村子,天陡然高了一大截,夜色也淡了。爹说,把电筒灭了吧。东来迟疑了一下,揿下开关,那只圆圆的眼睛闭上了,一条白沙大路灰蒙蒙地从脚前延伸出去。
  
  爹肩上扛着一把锄头和一卷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一张席子裹了铺盖。这做什么用?爹说:“待会儿到了,找个地方,你就可以钻被窝里守水了。”
  
  “守水还能睡觉?”爹的话大出东来的预料,他从没听说过在外面放水还能睡觉。他兴奋起来,那颗小小的心咚咚跳着。
  
  “便宜你了,怕你冷。”爹温和地说,爹把手搁在他头上。爹的手很大,刚好罩住他的脑袋。“你钻被窝里,困了就眯一下,不过要警醒点儿,有人来挖水口子,你就说我们正放水,等我们放够了,他再来。”
  
  “他要不听怎么办?”东来侧过脑袋瞅着爹,爹的脸像块石头。
  
  爹没立即回答他。爹伸出大手拍拍他的脑袋,说:“你说怎么办?他要不听,你就自己想办法,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东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踢踏着两只飞机场似的拖鞋,想明天该如何向弟弟炫耀。夏天的时候,他和弟弟不止一次想到屋外睡。屋里太闷,汗水溻湿了脊梁骨,手在床头搜寻着床横头之类凉爽的地方。若是在屋外睡,星星头顶亮着,夜风头顶吹着,金龟子飞过,旋起一阵金色的小风,多快活的事!有一回,他们甚至想把床支到屋后枇杷树上。把床支到树上去!他们叫嚣着,抱了被子出门,妈往树下一站,他们就缴枪不杀了。今晚他不用担心妈忽然出现,是妈让他出来的,是爹替他扛的铺盖,现在,他只用尽情想象弟弟听他说话时的样子:仰着小脸,嘴巴半张,满眼羡慕。
  
  沙路两边全是水田,新插的水稻之间,闪出一片片积水,泛着迟钝的光。夜色很浓,仍感觉得到整片田野的绿。蛙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碧绿的大网,东来和爹从网眼中间静悄悄穿过。
  
  他们顺水沟往东拐,拐上去不多远,是一只小山,水沟从山背后绕出来。东来的心又吊起来了。没想到会上小山。小山是坟地。东来和弟弟、黄毛他们曾到附近放牛,在坟堆里玩过,他喜欢藏身在凹进去的石碑里,突然跳出来大叫一声。谁被吓到,总不免垂头丧气,受大家嘲笑。东来忍不住去看那些蹲在黑暗中的坟,看不清楚,但他分明感到那些坟正看着他。他心里发毛,又拧亮了电筒。爹没说什么,爹的呼吸粗壮坚实。他紧跟着爹,努力只看灯光,不往四周看。爬到半山腰,爹点了一支烟,举起锄头在水沟里挖泥筑坝,东来给爹打着电筒,灯光下水声格外响亮。半支烟的功夫,水哗啦哗啦流向山下自家的稻田了。
  
  “我到前面理一下口子,你在这儿守着。”
  
  “在这儿!”东来差点儿叫出来,心砰一声撞上了肋巴骨。
  
  “给你找个地方。”爹没听到他说话似的,从他手里拿过电筒,往四周晃了晃。全是坟!一座挨着一座,石头砌的黄土堆的、有碑的没碑的、长草的没长草的,门脸全朝向他们这边,不出声,就那么,看。看得虚飘、荒凉。东来抓住了爹的裤子,手心噌噌噌往外冒凉水。
  
  “爹,”东来说,“爹!”
  
  “怎么,害怕?”爹低下头瞅着他。
  
  他的目光刚碰到爹的目光,立马矮了。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水声和夜色平静地从他的脚背上滑过去,他说:“不害怕。”
  
  “不害怕就好。”爹抬起头,又在坟堆间晃着电筒光,一座座坟在虚黄的灯光下出现又消失。“再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没来过这儿,你不要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话,你们老师说的,迷信!你这么大了,胆子大点儿。”
  
  电筒光停在不远处的双坟中间。
  
  “这地方不错。”爹拎了铺盖,朝双坟走过去。
  
  东来站了站,慌忙追上爹。脚步声一口口咬他的脚后跟。
  
  爹在石砌的双坟中间铺上席子,席子上铺上铺盖。乍一看,双坟中间就是一张床。“不错,”爹说,爹举着手电筒往四周晃晃,“两边的风吹不到,睡在这儿,还望得见水沟。”爹说着拉了拉裤脚坐下,揿灭电筒,又点了一支烟。烟头不时重重一亮,照出两边坟墓的石壁。东来给突入其来的黑暗打了一下,心里虚着,也坐下,望望爹,又望望山下的稻田。时隔多年,东来仍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个夜晚,这个时刻。蛙声清晰,稻田在蛙声之下,遮了一层面纱似的,多了几分神秘,又阔得看不到边,一大片一大片绿似要突破黑暗,压到眼帘上来。稻田之上,夜空更加空阔,一个人撑开胸,撑到胸口生疼,还没那么空阔。
  
  烟头的火光灭了,黑一声不响落下来。
  
  “我走了,电筒给你。”黑暗中爹的声音一下子离得很远,“电筒不要一直开着,电池快干了。”爹把电筒递到他手中,铁壳电筒凉森森地烫了手一下。他拧亮电筒,电筒照在爹脸上。爹的脸像块石头。
  
  “我和你去。”
  
  “你去做什么?留在这儿守水。”
  
  一下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我和你去。”
  
  “不听话!”爹忽然严厉起来。
  
  “不要怕,这么大个人了,锻炼锻炼。”爹摸摸他的头,“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天天一大早上山找柴。每次我摸黑到了山里,天才大亮开。有一回,你奶奶昏头昏脑的,半夜叫醒我,我爬到山上,左等右等天不亮,只好坐下等。那也是块坟地,和这会儿一样,我找到一对双坟,在中间睡了一觉。”
  
  东来攥着电筒,听到爹的脚步声顺着水沟走了一段,跨过水沟,混进一片响亮的水声和夜色里了。夜风擦着坟顶吹过,吹得坟顶青草低俯,瑟瑟抖动,每一根草是一根紧绷绷的弦,铮铮作金石声,弹得静无处不在落地有声。夜风吹得爹的脚步声枯叶一样飘远了,吹得电筒光歪歪扭扭了无生气,一直吹到东来身上,兜头吹过,东来抹一把脸,湿剌剌全是水。东来木头似的,栽着,脑袋被一团乱糟糟的东西饔塞住了,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又抹了一把脸,摸到的水更多了。东来抹了一把泪水,攥紧手电筒,朝爹的方向追去。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爹!爹!”脚下的两只青蛙呱嗒呱嗒,电筒光在小路上跌跌撞撞。东来再次朝小路延伸的方向喊,喊声扑簌簌掉水沟里,除了一片轻微的水声,听不见回应。东来再次张嘴,跑到舌尖的半个爹,给生生吞进肚子里了。叫喊在肚子里激起一阵空旷的回响。东来大口喘着气,站在原地,一步不敢动了,手电筒四周探了探,是小山背面,还是坟,坟全盯着他。另一边是更威严的黑黢黢的高山。
  
  东来哭出了半声,随即噤若寒蝉。手心湿漉漉的,手电筒像条泥鳅,沉甸甸地从手心滑下,他用了两只手才擒住电筒。电筒光垂直钉在地上,照见两只硕大的拖鞋,拖鞋里十个灰头土脸的脚趾头。他垂着头,咬着牙,脖子被哭声噎得一梗一梗的,像是呕吐的鸡脖子。
  
  回到双坟的一段路,东来仿佛一个影子穿过亮晃晃的电影幕布。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出,生怕惊醒黑暗之下那些沉默的事物。他努力去想一些高兴的事,弟弟、黄毛……脑子里却只闪过一片亮光。再次看到双坟,他浑身湿哒哒的,衣衫一绞一把水,好似刚刚渡过了一条大河。他迅速钻进被窝,用被子裹紧身子,不漏一丝缝隙,电筒照亮眼前小小的空间,抖成一个球。
  
  他恍惚看见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他有点儿自虐地想起刚才跑过的那段漫长的路。是怎么跑过来的?实在想不出,总之是跑过来了。如流水奔下瀑布后,会汪得格外安静,他此时的心也格外安静。他摩挲着渐渐温暖的棉布被里,把脸贴在捂得烫乎乎的电筒上。颤抖渐渐止息。现在安全了,他待在一个“罩子”里。他和弟弟、黄毛一起上学,走过家门口那片竹林时,时常谈论哪天要是有一个罩子,能把自己罩在里面,任凭外面有什么鬼都闯不进来,得有多带劲儿!
  
  “那罩子要会动,像开小汽车!”黄毛说。
  
  “罩子里会不会冷?”弟弟不无担忧地问。
  
  “憨人!哪会冷?”他不屑地乜了弟弟一眼,又说,“罩子最好是透明的,教鬼看得见我们就是抓不着。”
  
  东来轻轻动了一下身子。不知道弟弟和黄毛这会儿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他胸口陡然有些酸。他们正做梦呢,兴许梦到好吃的了,又兴许梦到鬼了。不过他们安安稳稳睡在床上,什么损失也不会有。想到鬼,他更紧地裹紧被子。这么一会儿,被窝里热气腾腾,水气凝在电筒前的玻璃片上,湿漉漉一大层,电筒光黄晕黄晕,像水里的落日。他硬邦邦地挺了一会儿,汗水在额头、发际聚集,涌下,吊在鼻尖,咣当一声坠落,打在被里,洇湿镍子儿大一片。更难忍受的是席子下那几块碎石头,硌他,咬他。终于,他耐不住了,侧了一下身。身子给硬硬地挡了一下,浑身的热汗刷一下子冷了,凝成一层冰。
  
  是坟挡了他。
  
  他不敢动了,被施了定身术,可这时,他分明感到被子另一边凉丝丝的。慌忙一条腿压下去。不能动了。他仄着身子,就那么静静地听。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声音也没有,又好似,灌满了声音。被窝里越来越热,汗水悬在睫毛尖,晃着,像一盏盏小灯。呼吸也越来越艰难,每吸一口气,被子都绷进嘴里。他有些眩晕,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整个童年时代的时光都流过去了,也许一直停留在这一刻,怎么也没法跨过去。后来,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小心翼翼动了一下,把自己摆在双坟正中间。哪边也不碰。没想到更糟,身子两边都空空的,很虚。他不由得又是一阵颤抖。汗水将他整个淹没了,嘶嘶的喘气声苦苦挣扎。他以惊人的力量做出了另一个决定:让身子紧靠其中一座坟。有个依靠,总比没有好。他这么做了。隔着被子,脚掌、脊背、后脑勺紧紧抵住粗糙坚硬的青石,他竭力让心跳平缓下来,让身子像一滩水贴在石壁上。他这么做了。他闭眼又睁眼,电筒向上,照着下巴,盯着渐趋微弱的光,看到睫毛尖的汗水迅速汇聚,坠落,像一粒银白的子弹,射进光的中心,声响巨大,溅起一小圈均匀的碎光,纷纷逃逸。时间真凝在这一刻,动不了了。整座小山前不挨村后不靠店,山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坟底下横七竖八全是死人,就他一活人。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让他胆敢把被子掀开一小条缝。他小心地将鼻子、嘴凑缝隙边,仿佛一个垂死的人,贪婪地吸进清冽的空气,又大口呼出。他听到凝滞的时间哗啦啦的,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奔流了。
  
  他竖起耳朵听,不远处的水沟哗啦哗啦,畅快,明亮。他第一次想起自己待这儿是为了守水。并没人来挖水口子。这么晚了,哪个会来挖水口子?他不免怨恨爹的多虑。不知道爹到哪里了。脑海里扯开一张幕布,爹扛着锄头,从幕布上走过。爹快点儿回来吧,回来吧。他心里默默念叨,巴望听到爹的脚步声。一时想起来,觉得爹已经走了很久了。是该回来了。可爹并没回来。他只听到水声哗啦哗啦,风吹过一座又一座坟顶,吹过庞大的寂静。
  
  东来喘过气,周围的世界真切了。就好像,刚才身处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些胆战心惊也是虚幻的。他不是胆小鬼。弟弟和黄毛他们,没人会认为他是胆小鬼。有一回,他们在秋后的野地里抓蚂蚱,蚂蚱真多,随便你走到哪儿,都有半绿不黄的蚂蚱扑棱棱扇着翅膀,从眼皮底下飞过,落到不远处的另一丛草里。他们用手,用衣衫,扑上去,扯住蚂蚱的翅膀,把它们硬而长的大腿插进一根空心草茎中,蚂蚱拖拉着长长的草茎,垂头丧气,飞不起来了。他胆子大的名声,就是那次得来的。在展示各自战利品的时候,他心血来潮,抓住一只个头惊人的苍头蚂蚱,说,你们信不信,我能把它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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