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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未入魏营雾蒙蒙(下)

第八章 未入魏营雾蒙蒙(下) (第2/2页)

想到此处,叶明心里又乱起来。他暗叹道,也不知云伯和玉儿他们,现在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也不知琳儿体中的毒,有没有发作了。倘或日后,寻得他们,于坡上放牧牛羊,临河饮酒垂钓,逍遥自在。能得如此,便也不枉此生了。
  
  叶明正思索间,河对岸,一个健硕的男人骑马而来。男人骑至河畔,向那老人和小子喊了几声。老人闻声,缓缓站起,伸了伸懒腰,便佝偻着背上岸去了。三人清点了羊群,便赶着牛羊离开了。很快,河边又只剩叶明一人。此时,河中流水似也变缓了一般,周遭陷入完全的沉寂。叶明瞅着西边山峰上滚圆的落日,又望了望远处军营高处尚未被风吹散的烟霭,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此时,河流上游,一个高大且略微佝偻的身影,正临河站着。这人着一身绛色外衣,上衣下裳。衣上绘有日、月、星辰、龙、山、华虫,裳上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上下总计十二章,显是中原帝王所着之服。衣裳之下,却又穿了套窄袖左衽的鲜卑服。这人,正是魏国的当国皇帝,拓跋嗣。此时,拓跋嗣正倒背着手,望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在他背后两三丈的地方,站着个长袖宽裳,褒衣博带的黑衣儒生。这儒生似是怕沾染了风寒般,头上裹着块极为长大的葛布巾,几乎将整个后脑和额前的半边脸都盖住。此刻,他正袖着手,低头站着。
  
  良久,河畔之人叹了口气,沉声道:“崔大夫,可有司空大人的消息吗?”那儒生道:“回禀陛下,司空大人用兵入神,而今身在征讨途中,想是无暇传话。”拓跋嗣闻言,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来,道:“司徒、司空、平北将军,可是都厉害得很呐!人都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几人纵然在朝中,又岂肯轻易受朕节制?”那儒生道:“拔拔大人、达奚大人,都是部落首领之后。这部落遗风,要改,一时半刻间,倒也难了。”
  
  拓跋嗣道:“前朝道武皇帝离散部落,于今已有二十余年了。偏偏他们部落之人,只受他们之前的首领节制。朕自幼熟读汉典,知道这部下尾大不掉的弊端。饶是如此,却又对他们无可奈何。”说罢,剧烈地咳嗽一阵,叹了口气,道:“前几年,朕见日蚀于胃昂,尽光于赵带之分野之际。朕便知道,这身体无论如何也撑不了几年了。所以,朕方下诏令太子监国。只是,可怜了焘儿,不知他日后能否镇得住这些飞扬跋扈的部落遗民。”
  
  那儒生听到此处,面色一沉,道:“陛下方而立之年,富于春秋,偶感玉体欠安,也算不得什么。臣识得一道家高人,擅服食养性之术,曾传臣《神中录图心经》,陛下若修习此术,定能好转。”拓跋嗣又咳了几声,道:“拓跋一族,向来早慧早衰,朕一十六岁,焘儿便出生了。朕家先人,十一二岁生子,也算常事。道武皇帝生朕时,二十一岁,便算是晚有子了。这些,崔大夫该是知道的。至于服食养性的道术,还是待以后传给焘儿罢!朕,是来不及了!”说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儒生微微抬头,望着拓跋嗣业已斑白的两鬓,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拓跋嗣闻言,惨然一笑,道:“崔大夫,若是连句话都不敢说,朕岂敢将焘儿托付于你?”那儒生道:“陛下往后,还是少近妃嫔为妙。如此,方是延年益寿之道。”拓跋嗣皱眉,道:“后宫之事,崔大夫还是休要再提了。朕至于今日,实是天年已近,与此无关。”那儒生道:“陛下……”尚未及说完,拓跋嗣大手一挥,道:“此事,崔大夫休要再提。”那儒生便又低下头去。
  
  这时,两个十六七岁的婢女走上前来,向拓跋嗣道:“李贵嫔和杜贵嫔差奴婢前来,教奴婢劝皇上及早休息。”拓跋嗣打量了两个婢女几眼,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缓步向毡帐走去。走出两步,回头向那儒生道:“崔大夫,传太医给朕配两服丸药,在戌时送来!”说话间,便走远了。那儒生望着拓跋嗣枯瘦的背影,缓缓直起身来,长长的叹息一声。
  
  待拓跋嗣渐渐走远,一个宽袍长袖的老者缓步走到那儒生跟前,皱眉道:“陛下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恐怕……”那儒生沉声道:“可有解救之法?”那人摇头,道:“陛下体质衰弱,又兼嫔妃众多……崔大人,眼下,还是多想想如何辅佐太子殿下罢。若陛下不测,少不得一阵血雨腥风。”说罢,也叹了口气,迈开步子,缓缓离开了。
  
  叶明在河边徘徊,设法打了只野兔。他生火将野兔烤了起来,不一会儿,兔肉的香味便伴着木柴的烟味蔓延出来。叶明见兔肉外层已经烤熟,便欲将外层的肉先割下来吃。他没有小刀,只得又将萧琳的短剑掏出。叶明看着短剑,抚摸着精致的剑柄、剑鞘,喃喃道:“琳儿,你这本是柄极好的剑。而我,却几次三番用它来切羊脚、剥野兔,现在,又要用它切兔肉吃。你该不会怪我的罢?倘或我再能见你一面,我便该再向你道歉了罢。那魏国皇帝身边,高手众多。倘若,我今晚便遭遇了不测,便只能在阴曹地府与你说了。”
  
  叶明说罢,抹了抹沁在眼角的汗水,拔出剑,割起兔肉来。他边吃边喃喃道:“这阴曹地府,该是什么样子呢?总之,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我自小时,便多灾多难,料想那地府再可怕,也不过如此罢了。只要能再见着琳儿,我便是永远被困在地府中,也好过受这青天白日间的熬煎。”想到此处,他似是想开了许多。
  
  叶明又吃了几块兔肉,喃喃道:“云伯常说,哪怕明天,天便要塌下来,今天,还是要好好吃饭。这兔肉,当真是好吃得很!只可惜,我吃不完,剩了这许多。不知明天,还能不能吃到了。”
  
  此时,河畔起了浓雾,将叶明与整个火堆笼罩其中。叶明坐在火堆边,静静的听着河中水声。这生死之际,他还太年轻,确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也难免,会带了些对死亡的恐惧,甚而,他并不清楚,刺杀一国之主,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是,那又如何呢?他只孑然一身,生死也没人受牵连,便只是一人生死罢了。此时,叶明最不愿看到的,便是萧琳进宫的结局。不论是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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