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萧作阴阳两隔声(下) (第2/2页)
叶明颤抖着伸出手,探她鼻息。而萧琳,竟似没了气息般。萧秋野见叶明双手发颤,便开口道:“叶少侠,莫要惊慌,琳儿只是服了‘停息散’而已。这‘停息散’,是漠南卫家的奇药。服此药后,三天之内,脉象全无,气息微弱。须得服了解药,方能慢慢转醒。三日之前,我听闻魏帝回驾,不忍教琳儿进宫,便于粥中下药,趁机制造了琳儿香消玉殒的假象,骗过了众人。待大哥等人逃出城外,方才与他说了真相。魏帝差人缉拿萧氏族人时,我便又连夜挖了这山洞,慌作琳儿已然下葬,掩人耳目。”萧秋野于说话间,便自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弹入萧琳微张的唇间。
叶明闻萧秋野所言,叹气道:“如此说来,萧前辈倒比琳儿的亲生父亲,疼爱她多了!”萧秋野顿了顿,道:“叶少侠,我既将琳儿托付你,便与你说实话罢。你不到万不得已,且不要告诉她!琳儿,其实是我的亲生女儿!萧某,本是江湖之人,不愿她卷入江湖是非中,便将她姊弟送到大哥家中。对外,她便是我大哥的女儿。我与大哥萧渊智,其实也并非亲生兄弟!只是没料到,我本欲教她远离江湖,却又卷入了两国间的纷争!看来,这纷纷乱世,终究是没人能逃脱得过!”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叶明闻言,暗忖道,他说自己是江湖中人?莫不是,和那号称‘不死妖’的萧夭女,有什么关系?这么说来,岂不是与赫连兄弟也有关?正思索间,忽闻得萧琳轻咳了一声。萧秋野闻声,急道:“叶少侠,快喂琳儿水!那地上有水!”叶明闻言,向边上看去。见一个与棺材口差不多宽的大陶罐,罐中,盛了半罐清水。叶明将萧琳自棺中扶坐而起,托着陶罐,欲要给萧琳喂水。只是,怎奈罐口太大,萧琳又在昏迷中,直浸湿了萧琳的衣襟,却也倒不进她嘴里些许。
叶明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萧秋野,急道:“萧前辈!这可如何是好?!可有没有小一点的器具?!”萧秋野皱眉,道:“事出紧急,哪想得如此周全,不如……你……”话没说完,便不再说了。叶明急道:“萧前辈,你快说,我怎么?!”萧秋野轻喝道:“你……你这小子!太也笨了!此时,你还顾得上什么礼仪?!”说罢,一挥衣袖,背过身去。叶明恍然大悟,忙俯下身去,含了一大口水,对着萧琳的嘴唇,便喂了下去。
萧琳近三日间,滴水未进。她虽是在昏迷之中,待叶明喂到她嘴中时,立刻便喝了下去。待叶明再喂到她嘴前,她便主动吸进嘴里。叶明见萧秋野站在跟前,很难为情。一见萧琳开始喝水,便又将个陶罐抬到萧琳嘴边。萧琳双唇触碰罐口,反倒再喝不到了。
萧秋野听闻搬动陶罐的声音,回过头来。他见叶明又搬着陶罐凑到萧琳嘴前,萧琳想吸水,却无法吸入嘴中。遂又向叶明轻斥,道:“你这小子!难不成是怕污了她名声?!还是觉得琳儿配你不上?!我在这呢,日后保准将她嫁予你!这药服下,须以水冲散,方能不伤脾胃。你莫要再等,快些个!”说罢,便又转回身去。叶明听他说这关乎药力,便又含了一大口,喂给萧琳。
萧琳三日滴水未进,已然渴极,便接连喝了七八口,轻声呻吟几声,渐渐似有了知觉。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面前一人,正与自己脸贴着脸,给自己喂水。萧琳吓了一掉,本欲推开他去,却是手足无力,只颤身挣扎一下。叶明将脸移开两尺,见萧琳已然醒来,正瞪着大眼睛,惊讶的望着自己。叶明见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禁一阵心疼。满腹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了嘴边,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只是怔在那儿,痴痴的看着他。
萧琳也怔怔的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声音微弱的道:“明哥哥,我这是又做梦呢,还是死了?!”说到此处,萧琳又看了看身下的棺材,蓦地叹气,道:“原来,我这当真是死了!早知道,死了后,便能再见到你,我又何苦强撑着不死,妄想见你最后一面?!”
萧秋野闻声,颤抖着转过身来,含泪道:“琳儿,你终于醒了!傻丫头,你这不是在做梦!是我将你藏在棺材里,带出城来了!”萧琳又看了眼叶明,轻声唤道:“明哥哥?”叶明道:“嗯?”萧琳微微一笑,眨眼道:“我还要喝些水。”叶明道:“好!”
说罢,便又搬起那陶罐,递到她嘴边。萧琳眨了眨眼睛,美目含情的望着叶明,柔声道:“明哥哥,我不要这般喝。”萧秋野闻言,拂袖叹气一声,便又转回身去。叶明挠挠头,便又含了口水,送到萧琳嘴边。萧琳见状,将一双玉臂缓缓抬起,攀上叶明的脖子,侧脸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明哥哥,我骗你的,我已然喝得够了。”她语气轻柔,吐气如兰。略带湿气的呼吸,轻轻触碰着叶明的耳朵,直教叶明汗毛直竖。她一句尚未说完,便闻得叶明咕嘟一声,将含在嘴中的一大口水,尽数咽了下去。
萧琳见状,微微一笑,将脸徐徐移开半尺。她用手抚了抚叶明脖颈的血痕,蓦地叹息,轻声道:“明哥哥,你不听话!”叶明皱眉,道:“我怎的,怎的不听话了?!”萧琳柔声道:“我不准别人伤你,你怎的又受伤了?!你颈上的伤,难道是我给你划的不成?!”叶明闻言,柔声道:“琳儿,我以为你……”萧琳又将脸靠近叶明的耳朵,道:“我知道了,这次便饶了你,下次,便是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能这样!你听不听我的话?!”叶明道:“我……这……”萧琳叹了口气,道:“明哥哥,原来便是连你,也不肯听我的话了。”叶明道:“好琳儿,我便都依了你,你再莫要恼,也莫要叹气了。”
萧琳闻言,轻声道:“明哥哥,我方才于迷蒙中,听二叔说他是什么江湖人,说我什么的,他与你说了什么?你且告诉我。”叶明闻言,吞吞吐吐的道:“这个……这个……”萧琳双目微微垂下,佯怒道:“明哥哥,原来你是这样人!你方才应了听我的话,此刻便又改了主意!”叶明急道:“萧前辈说的话?”正欲再说什么,却闻得萧秋野重重咳嗽两声,转过身来。萧秋野见萧琳一手攀着叶明的脖子,又将脸伏到他耳边,甚是亲密。便又轻咳了两声,皱眉道:“有什么话,咱出去再说罢!你们……你们两个,真是……”说罢,挥了挥袖,转身出洞去了。
萧琳伏在叶明耳边,柔声道:“明哥哥,你抱我出去罢!这洞中,实在憋闷得紧!”说罢,一双玉臂便紧紧勾住了叶明的脖子。叶明见状,伸出双手,将她抱起,缓缓自洞中走出。他出得洞来,见萧秋野坐在坡西的草地上,便也抱萧琳走了过去,坐在他边上。萧秋野抬头看着落日,长出一口气,缓缓道:“叶少侠,以后,琳儿便交由你照顾了。你若待她不好,我定饶你不得!”叶明闻言,道:“前辈且放心,待琳儿稍作休息,我便带她去漠南,给她疗毒。”
萧秋野闻言,正色道:“叶少侠,你与琳儿离开后,再莫要管这江湖是非!这武林中,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叶明抚了抚萧琳散开的头发,道:“只要琳儿好了,我们再没什么牵挂,便找个地方隐居。放牧牛羊也好,农耕稼穑也罢,总归不愿再惹了这是是非非。”萧琳闻叶明所言,抬头微微一笑,便又将脑袋埋入他怀中。萧秋野叹了口气,道:“这场武林纷争,怕是又要像二十多年前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了!这江湖关系,便如同朝廷政治一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避开,又谈何容易!”
叶明皱眉,道:“萧前辈,二十多年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萧秋野道:“现在天色尚早,琳儿又数日不曾进食,我先去寻些吃的来。待我回来,再说与你听。”叶明道:“咱三人,这便到隐龙寺去罢!这山上风大,我怕琳儿再惹了风寒。”萧秋野沉思片刻,道:“这城郊耳目众多,咱还是等夜中再去为妙。不然,恐有麻烦。”叶明闻言,连连点头,道:“如此,便有劳前辈了!”萧秋野答应一声,便转身下坡去了。
轻风吹拂,微冷。叶明将最外层的衣衫脱下,覆到萧琳身上,道:“琳儿,还冷吗?”萧琳缩在他怀中,摇了摇头,道:“明哥哥,二十年前的事情,我也听说过,这便说与你听罢!”叶明道:“不急,琳儿,你省些力气。若是累了,便睡上一觉。”萧琳眨着美目,柔声道:“明哥哥,我能再见你,便已然心满意足了。此时,你抱着我,我若睡了,怕再见不到你了。”
叶明闻言,将萧琳抱得更紧了些,柔声道:“怎的会呢,我会一直陪着你。”萧琳又抬头看了眼叶明,轻叹一声,便不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一轮红日渐渐沉了下去。残阳如血,照到坡下的河中,便是连河水,也似变成了红色。叶明怀抱着萧琳,心下宁静安适,说不出的快活。秋风扑面,将萧琳身上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送入鼻中。叶明觉心中柔和,似已将诸事忘却。仿佛间,竟辨不得迎面吹来的,是秋风,还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