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途穷方见卫氏城(下) (第2/2页)
叶明举目向上,但见天朗气清,白日高悬。算距离,众人几近到了最高的平台上。身前十余丈,那女子已然站在这台阶的出口处,其身后,一道笔直的通道,直通向山顶。远处,高耸的两峰间,一道百余丈深的狭长缝隙,被人为隔断。中间,加一道大得可怕的石门。石门长宽各达数十上百丈,厚度亦如城墙一般。其上,三三两两守卫,远远望去,便似蝼蚁般大小。
此刻,石门正缓缓升起。其四方边际,颇为宏伟,稍一摇动,便似山体缓缓上升一般,甚是壮观。细细看去,这石门却并非一体,而是由一道道小门排列而成,边际之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这石门,更是几与两峰同色,便似鬼斧神工一般。
这石门抬起三五丈,便蓦地停住了。那缝隙间,正有阵阵冷风自峰间吹过,将方才漫天的浓云彻底吹散开来。倘非如此,任你再好的目力,流霭阻挡,便也定然难见其端倪。大野智见状,啧啧叹道:“这卫老鬼,竟强行变了这狼山的风水格局,引云雾作障!却不知,此番又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了!如此看来,这漠南卫家的家底,着实厚实得紧了!”
那少女瞥了眼正低声言语的二人,又拍了拍坐下驴儿,伴着阵抑扬顿挫的驴鸣,那驴儿便顺着那笔直通道边的小道,一路向上去了。她行出十余丈,便又浅声吟唱:“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阵阵哀婉,凄凄之意。叶明回首,向谢昶道:“谢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歌吗?”谢昶皱眉思索,道:“在下不知。”大野智回过头,边向前走,边道:“这还不简单?歌儿既无名,第一句是什么,它的名字便唤作什么!”
叶明闻言,悄声道:“上山采蘼芜?”他声音极轻,便似自言自语一般。那姑娘隔了数十丈,却止住了歌声,应声答道:“他说得不错,这歌儿,便唤作‘上山采蘼芜’!”不及她说完,大野智回首,向叶明道:“哎!我说!你小子想学这歌儿,待晚上去她那儿,学了便是!现下咱不快些个行走,便是连晚饭也要耽搁下了!”那女子闻言,咯咯笑道:“我可教不会如此愚笨的徒儿!哎?我行这小道,是因这驴儿于阶上行走,多有不便。你们怎个也放着这平整的台阶不走,偏生要走个畜生的行径?!”
大野智苦笑连连,虽知这紫衣少女心存讥讽,也只能摆摆手,道:“我说姑娘,你可休要再说了!咱兄弟,眼下看着这台阶,便要心生恐惧。便是宁愿走这畜生的道儿,也再不敢上去了!”那女子闻言,嫣然一笑,脆声道:“那以后,老爷子问起来,你们也休要告我怠慢了贵客!”
言罢,紫衣少女看着叶明,邪邪一笑,随即转回头去,便又自顾自的吟唱起来。方适时,远处峰上,已然有阵阵萧声响起。这萧声初响之时,声声凄清,便似春残花落、雨声潇潇,一片凄凉肃杀。几个盘桓间,便渐渐淡出,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之间了。叶明虽于萧理不甚明了,但闻得此人萧声,便知其造诣,更在这少女之上了。
几人随着紫衣少女,慢慢爬上山顶。渐渐地,一座城池模样的建筑,浮现在眼前。这城池略呈方形,周遭皆数百丈,四下墙体严整,皆是深青一色。城墙四角之处,又各有瞭望的岗哨。墙内建筑,颇为错落,虽形态万千,或方或圆,然皆是深青色墙体,几与旺季草场同色。晴空万里之际,日光照影,满城尽是清幽,极目望去,令人胸怀舒畅,心神为之荡漾。这城池,正处两峰间石门之下,流云弥漫之际,雾霭穿行期间,便只得见得那大殿的殿顶,并四角瞭望之貌。偌大的城池,随云飘荡动摇,当真是宛若仙境一般。
城池开了两门,一前一后。前门颇为华丽,高十余丈,几与城墙等高。其左右两扇,皆呈青绿草色。城门上方正中央,自右而左,隐约可见篆书三个大字——“卫氏城”。其字体遒劲,深深嵌入城墙,观其字体形貌,竟不似匠人雕刻,倒似有人直接提笔书就。
叶明抬头,反复看着三个大字,觉这字体十分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时间,却记不得何时何地了。见叶明正望着那三个大字出神,大野智咧嘴一笑,道:“兄弟,你可知,这三字是何人题得吗?!”叶明闻言,皱眉道:“这字深入墙体数寸,当真能有人提笔写得?这世上,怕是难有人怀此功力罢?!”
大野智摇头,道:“二十多年前,卫氏城初落成之际,卫老鬼便于那殿中宴请一众武林耆宿。在座的,便有那俗释鸠摩罗什等人。你该是知道,那鸠摩罗什百无禁忌,酒过三巡,便隐隐有了醉意。此时,卫老鬼请众人为卫氏城题字。笔墨研磨就绪,纸张铺好后,鸠摩罗什、寇谦之、魏白曜、萧夭女依次题字。当时,众人所题的,便是这‘卫氏城’三字。众人评定之下,倒是觉得萧夭女写得最好,商议一番,便议定用萧夭女所题之三字。”
叶明闻言,皱眉道:“那这段往事,该是发生于鸿儒等五人齐赴昆仑山之前了!这次宴饮,卫老先生竟没宴请那鸿儒崔前辈?”大野智长出一口气,道:“算起来,他五人共赴昆仑山,至今也已然二十年整了。这卫老鬼,虽是汉人,却也多受胡风渐染,行为颇类胡人。而那鸿儒,却是正统的儒家。两人相处起来,自是处处隔阂,两下相厌。卫老鬼该是思虑再三,最后索性便没将这请帖发到凉州去。他即便发了,鸿儒也定然不会赴宴。”叶明闻言,沉思一阵,颇为认同的默默点头。
大野智又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大字,继续道:“这鸠摩罗什,书法极好,但不胜酒力。他几杯酒下肚,再提起笔来,待字体跃然纸上,便失了手。萧夭女出自兰陵萧家,本是书香门第。她自幼,便多习书法,自然写得要较醉后的鸠摩罗什强得多了。其时,那俗释鸠摩罗什,已然六十余岁,却还是小孩般性儿。他借着酒力,不愿服输,大笔一挥,便欲点墨再书。”
说到此处,见叶明皱眉不语,大野智顿了顿,继续道:“那萧夭女,也非是善类,又岂容鸠摩罗什如此造次?两人一言不合,便交起手来。这一战,直搅得卫氏城天翻地覆,差点没将卫氏城掀翻。二人自殿中打到峰顶,又自峰顶打回到殿中,直打了两个多时辰,仍是胜负不分。随即,两人罢斗,便请天师道长寇谦之主持公道。那寇谦之觉得,鸠摩罗什德高望重,便该由他书写。此话一出,那萧夭女又岂能答应?!那恶鬼魏白曜,与萧夭女本是表兄妹,也自然为其鸣不平。言语两下相冲,四人又险些动起手来。”
谢昶听到此处,插言道:“如此说来,这些个前辈耆宿,便也算是真性情了!”大野智闻言,点头道:“是了!是了!在众人又欲动手之际,殿上却蓦地来了位不速之客。这人神出鬼没,一众高手,竟不知他何时到此。其人周身黑衣,黑巾蒙面,他甫一到得殿外,便将众人一顿训斥。殿中众人,多也不识得他底细,唯有寇谦之一见之下,便匆忙下堂,俯身便拜。几大高手见状,便也深深一揖,连称‘师叔’。便是那卫老鬼,也亲自下堂,躬身施礼。大殿之上,顿时悄然,人人垂首,为之夺气。原来,此人正是寇谦之的师父,那号称“谪仙”的成公兴。”
叶明闻言,沉吟道:“这‘谪仙’的名讳,我先前倒是略有耳闻。”大野智点头,道:“你能知晓他的名号,便实属不易了!这谪仙,论起辈分,便要与崔八荒同辈。按辈分,自然算作鸠摩罗什等人的师叔。只是,他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更忌讳别人将他算作高手。因而,江湖之上,极少有他的传说。”叶明闻言,皱眉道:“既然他现身,那这‘卫氏城’三字,便该由他来题了!”
大野智皱眉,道:“成公兴训斥一顿,不由分说,提笔便走。待众人追出城外,他却已早没了踪影,城门之上,却已然起了变化。自此,这‘卫氏城’三个字,便也留将了下来。这段往事,已是二十多年前了。时至今日,那谪仙,恐怕已然驾鹤西归了罢!”叶明看着那深深陷入墙体的三个大字,皱眉思索一阵,沉吟片刻,道:“依小弟看来,这谪仙,极可能尚在人世!”大野智闻言,侧目看了看那三个大字,长出一口气,叹道:“是啊!谪仙这种神仙般的人物,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