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2/2页)
春生偷偷跑上前来,满脸是笑,道:“公子,老爷一走,你就自由了,这下我们就可以常出去玩了。”杨天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警告你,以后再不教我干正经事,小心我揍扁了你!”仿佛自己的一切行动都是由春生指使的。春生伸了伸舌头,吓得大气不敢出,恍然大悟这**玩耍和男女私会一样,只有偷偷地来才有意思。
天色害羞似的渐渐发亮,院中仍是静悄悄一片,城里人贪睡,不像乡下,日出而作,一大早就到处都是人声杂沓。杨天成在白家庄的时候,虽然每次都是强迫自己早起,但仍是最贪睡的一个。他在院中转悠了一阵,等到太阳露脸,大家都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忙到母亲房里请安,顺便将父亲已走的事一一禀告。白如凤听了,满脸忧郁,却叫儿子不必担心,说不会出什么事的,心里怪丈夫临走前不跟自己通气。
别了母亲,杨天成鬼使神差地往沈玉莲房间走来。心想要从容自在地进去,像对待妹妹或白琼白玲那样很自然地向她点头一笑,然后问个好,然后随便找些话题问这问那——关切的话自然要说——要谈笑风生,装得毫不在乎样子。可是到了门口,心里先发了慌,双腿开始打颤,不由停住了脚。房里很静,这越发添了他的紧张。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如登赴刑场一样前迈一步,可是又停住了,进去之后该说些什么呢?刚才想到的那些话太苍白无力了。脑中竭力地搜索以前同白玲白琼交往的情景,准备暂且套用一下,但这回不同,因心里有鬼,那种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神气再也提不起来。他正想着,房中一阵脚步声向门口传来,忙不迭地跑开,远远的回头一看,竟是丫鬟打房中出来。他心里恨恨地骂道:“该死的丫头,尽不干好事。”
吃饭是最好的相逢时机,杨天成只得回到房里干巴巴地等着。以前起得晚,老嫌那些仆人太殷勤,睡得正香的时候就听见吵吵嚷嚷,像是故意不让你安心睡觉,直至吃饭的时候才肯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今天他等了半天,四周仍是冷冷清清,那些仆人到天亮才肯摸索着走出房间,有的更气人,还要到院子里转悠转悠,弄得他心里火星直冒。不过他今天脾气特别好,没对他们发作。照他推算起来,自己应该是夜猫子而不是白灵鸟,晚上精神百倍,怎么也不肯就睡,一到早上困倦交加,总也舍不得浪费这睡觉的大好时光。他甚至怀疑自己前生是不是冥王府里的一名鬼差,注定要在晚上活动的。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夜里没睡好,现在也一点睡意都没有,也许要改头换面做人了吧。
饭菜上桌,杨天成第一个坐到桌前,差人去请母亲和沈姑娘,等了一会儿——杨天成觉得像度过漫漫长夜——白如凤在沈玉莲和一名丫鬟的搀扶下出来了。杨天成一看母亲脸色煞白,忙上前扶她坐下。白如凤慢慢就座,仿佛浑身骨头已经僵化,稍稍弯曲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她提起筷子,嘴凑到碗边,猛觉得胃里一阵翻浪,像海潮一样此起彼伏,一阵目眩,忙放下筷子。杨天成看在眼里,忙上前扶住:“娘,你怎么了?”沈玉莲给她喂下一杯开水。白如凤渐渐醒来,对杨天成道:“成儿,娘没事,只是有些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看了沈玉莲一眼——“好好看待你妹妹。莲儿,休怪伯母失礼了!”沈玉莲忙道:“伯母哪儿的话!我们送你回房歇息吧!”朝杨天成使了使眼色。
扶侍母亲躺下,杨天成忙差人去请郎中,一边接过丫环端上的莲子汤,给母亲喂了几口,见母亲脸色有所好转,这才想起身边还站着沈玉莲,忙道:“你先回去吃吧,我这里一时脱不开身,失礼了!”沈玉莲淡淡一笑:“你忙完了再说吧,何况我在这儿也是一个帮手。”杨天成本想说自己不想吃了,但一想这无疑叫客人也不吃,一起为母亲积德,自己不吃不要紧,要让沈玉莲不吃那是万万使不得,比触天庭犯朝纲还糟,忙把这事托付给母亲的一贴身丫头,和沈玉莲又回到了饭桌前。
母亲虽走了,可那忧伤好像还留在桌旁,杨天成一坐下去就全盘吸收了过来,吃饭时一声不响,不停地给沈玉莲夹菜,自己反倒忘了吃。沈玉莲看着自己碗中的小山,道:“好了天成哥,你想让我下不了饭桌呀!”杨天成一看自己的杰作,哑然失笑,一脸的苦涩。
这时家人来报:“郎中说了,夫人不过是夜里受了凉,故而伤及脾胃,调养两日就没事了。”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吃完了,便坐着喝茶,一口一口地呷着。杨天成难得有此雅兴,因为他平素对茶少有兴趣,对茶道更是一窍不通,什么龙井云雾青芽绿茶,在他喝来与白开水全无两样,但今天的茶似乎有点味道,仿佛也领略到了那些茶客们常谈的那种韵味。只可惜他没有研读过陆羽的《茶经》,因些说不出一二,否则在沈玉莲面前高谈阔论一番,定叫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正想着找个自己熟悉的话题来冲一下这淡薄的空气,忽听得有人报:
“公子,门外有位姓韩的公子求见!”杨天成眨了半天眼,想起有个叫韩先楚的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忙道:“请他进来!”
沈玉莲瞅着杨天成,说道:“我是不是该回避?”
杨天成摆手道:“不必,这个人还不错。”
韩先楚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和杨天成抱拳互施一礼,说了声别来无恙。
“难得韩公子光临,真是蓬筚生辉。”
“承蒙错爱,能与杨公子相识,实韩某前世修来之福。”
杨天成不愿沈玉莲被冷落在一旁,便道:“这位是我的堂妹沈姑娘——韩公子。”
韩先楚早就留心到沈玉莲,这时便故作惊讶地将她打量一番,问候一声,相互见过礼。
三人又重新坐下,仆人端上茶来。韩先楚呷了一口,幽然说道:“杨公子的堂妹,怎么会姓沈?”杨天成立即想到上次韩先楚问及自己的事,想这次说出真相,韩先楚必定要误会,但事已至此,只得听其自然:“实不相瞒,家父与沈总兵乃结义兄弟,她便是总兵大人的千金——”韩先楚立即来了神气,腰挺直了好些,仿佛杨天成的身影在缩小,眼皮下塌地瞅着他说:“杨公子可真是巧舌如簧,连韩某也信以为真了!”杨天成忙道:“韩公子休要误会——且听我说——在下也是昨日才知晓此事的!”韩先楚平静了声色,呷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是么?”杨天成想要阻止他的傲气发作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也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仿佛无关紧要地说:“假如韩公子信得过我的话,那便是!”
韩先楚想口角到此为止,便趁机将目光转向沈玉莲,说道:“原来是沈大人的千金,失敬!失敬!”毕恭毕敬宛如一只狗对主人的神态,杨天成见了有些坐立不安。沈玉莲对韩先楚刚才的盛气凌人有些不快,便道:“像韩公子这样的有才有识的人,自然是一向目中无人,谈何失敬!”
杨天成诧异不已。韩先楚骇然不敢回声。沈玉莲又歉意地一笑,道:“小女子说话一向如此毫无教养,万望韩公子勿怪!”韩先楚气焰短了半截,陪笑道:“岂敢!韩某倒佩服姑娘胆略过人!”这奉承的话没在沈玉莲身上产生任何反响,杨天成高兴之余暗中莫名其妙地担心。
送走韩先楚,沈玉莲道:“这人有些傲慢无礼。”杨天成道:“他当我和他推心置腹,故而无所顾忌。”沈玉莲不愉快地撅起了嘴:“我替你说话呢,你倒替他说!”一副嗔怒的样子。杨天成不由地走上前:“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无意中两手相碰,骇然缩开。沈玉莲笑道:“以后该对你坏了!”说完,羞红着脸转身走开了。
这以后的几天就像灌了蜜一样的甜。杨天成只觉得心里快乐洋溢,精神也抖擞了许多,天也似乎变得明澈了。每天早上起来,听着树上的小鸟对自己鸣叫,感到无理由的惬意。半夜里也总是突然醒来,听见阵阵的虫蛐叫声,心里莫名其妙的快乐,呆呆地看着窗外夜色朦胧的天,不忍就睡,将这快乐时光一遍又一遍地用心熨贴着,掺和着各种美妙的幻想,然后才肯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梦中也尽是欢笑的场景。
这是一个半晴天,没有风,天空还算明朗。沈玉莲就要回府了。他真想多留她几天,却又不敢违她的心愿。也好,走就走吧,只是这别离的时刻不能太匆匆,得去找她多呆一会儿,即便是觉得尴尬无话可说,看着也行,总比这空想要好。他便去找沈玉莲,走到半路忽又停住了脚步,想她临走之际也许有别的事要做,有别的事要想,自己还是不去打挠为好。也罢,走就走吧,只愿下次能快些见到她,好教这别离的思念不要太长。他想让脑子静一下,不料这几天脑子想得太多了,像个顽皮的孩子,跳跃不停的就是静不下来。信步来到花园,一阵筝声飘然入耳。他忽然觉得一阵惆怅。自己以前没有经验,不知前人痴情男女别离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花园里显得很幽静,良辰美景仿佛一下子黯然失色。他循声走去,远远地看见沈玉莲坐在亭子里,正一心一意地弹奏着。难怪古人有一句“雾里看花,月中望月”,沈玉莲在众花丛卉的掩映之下,愈发显得婀娜多姿,娇美动人。杨天成真舍不得她走,这一走,就仿佛自己的心也被掏去,只留个空的躯壳。他恨不得将心里话向她倾诉才快,以前怎么从来没想到应该对她讲,只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置之不理,也不曾想到过她会离开,今天如果忽然对她讲,又显得很唐突,令人不相信,远远达不到心中理想的份量。
筝声突然停止了,沈玉莲向他喊道:“你在那儿干什么?”杨天成从沉思中惊醒,朝她走去,眼睛一直不离她的身,一句话也没讲。沈玉莲看他脸色,道:“你怎么了,病了吗?”杨天成摇摇头,道:“你弹得真好听!”沈玉莲听他夸自己,心中高兴,说道:“你也来弹一段给我听听怎么样?”杨天成忙推辞,说手艺太拙。他记得白琼也让自己弹过,自己心不在焉地弹了一曲之后,满以为白琼会夸讲自己,不料她说:“你弹得不好,不过我爱听——很有新鲜味道。”他不敢在沈玉莲面前献丑,却奈不过沈玉莲的再三要求,只好用尽心思弹了一曲。沈玉莲听了,说道:“不太好。”他等着她说出同样的下半句。沈玉莲却顽皮地一笑,道:“你看似样样都会,而其实样样不通。”杨天成被她一句道破机关,忙找话替自己辩解:“这很自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良相未必能为良医,大丈夫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为;换句话说,全才非高才,高才非全才。”无形中给自己戴上了“高才”这顶花帽。沈玉莲果然说道:“那你就是高才喽!”杨天成顿时自卑心起,道:“不,我什么都不是!”沈玉莲看着又有些心疼,真想说:“那些所谓的才子只不过是靠卖弄自己来沽名钓誉而已,只有像你这样藏而不露的才算真正的大才子。”但她没有说,也不想说,这话对别人也许可以说,对杨天成却不能说,她愿意将它深藏在心底。两人一时没话说,都一声不响,她倒喜欢这样,嘴上没说,心里却在交流,这样更觉得贴心。
临别之际,两人更是依依不舍。沈府派的轿子来了,沈玉莲和杨天成站在廊道上,互相对望着,不肯离去。杨天成大胆地握住她的手,想说一些安慰的话此时全说不出,仿佛已通过手传到了沈玉莲的心里,无须再费口舌。沈玉莲听到有脚步声,忙将手抽开。沈府来的仆人上前:“小姐,请上轿!”沈玉莲刚才已拜辞了白如凤,只有对杨天成依依不舍,她竭力忍住自己的情感,不让它露在脸上,对杨天成点头一笑:“我该告辞了!”随着仆人走了。杨天成看着她的身影翩然而去,愣了半晌,忙追了上去,穿过前厅,沈玉莲已上了轿子,慢慢地出了大门。他躲在门后瞧着,又追到大门口,轿子沿着狭长的街道越去越远,渐渐变小,直至转过一个墙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