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韩先楚这天踱到了沈府,叫开了门,径往里去,见两名衙役正押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后生往外走。那人满身新创,血迹斑斑如子夜的繁星,边走边不时骂几句,两名差役立即对他拳脚相加。韩先楚上前拦住问:“两位小哥,敢问此人犯了何罪?”衙役裂大了嘴,打了个阔大的哈欠,懒懒说道:“这浑小子竟敢公然叫嚣要举城百姓迎他妈的大西王!”韩先楚打量了那人一番,问道:“果真如此么?”那人毫不客气地朝他啐了一口:“花天酒地,不问民生,都是一群混账!”一名衙役立即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拉了出去。
韩先楚掏出手帕,擦了身上的唾沫星儿,怔了怔,直奔堂上来。见了沈远志,行过礼,说道:“小生现有要书一封呈启大人,请大人过目!”手往怀里伸,半晌掏出一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总兵沈大人亲启”,呈了上去。沈远志拆开一看,书中写道:
末将李定国拜龙子城总兵沈大人书。兄台无恙。今者奉大西王之命,逐鹿中原,旌麾西指。所及之处,秋毫无犯,民心欢悦,盖我等乃替天行道,普救众生于涂炭者也。弟久仰兄台大名,兹有幸会猎中原,理当躬谒,然戎事羁身,暂不得由己。兄为明室鞠躬尽瘁,百劳而无一怨,然主上昏庸,刚愎自持,终不得一展鸿图。大西王之旨,广纳天下仁人志士,义结宇内英雄豪杰。兄抱经世奇才而见弃僻隅,于国于民不利,实非大丈夫所为也;愿早日弃暗投明,佐助圣贤,一来就兄台之辉煌前程,二来救举城苍生于水火。乾坤动荡,天下大势已非匹夫之力可逆转,望兄三思。崇祯十六年六月六日。
这李定国便是张献忠手下的一员大将。沈远志看了,脑门上汗水直渗。韩先楚忙问:“大人,怎么样?”沈远志没回答,打量了韩先楚一阵,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问道:“此书来自何处?”韩先楚觉得有些不妙,漠然回答道:“一名义军军校暗中交付与我的。”他自信这谎话撒得圆满,至少他这镇定自若的神态足以让沈远志疑虑顿释。沈远志没继续问,道:“你先走吧,容老夫想想再作决计。”韩先楚失望地摇了摇头,怏怏而去。
韩先楚在杨家忽然又接到一消息:杨天化在武昌城战死,贺家来不及通知杨家就把他安葬了。杨天化新死不久,武昌城破,贺逢圣被张献忠抓走,忽而又释放,贺逢圣见楚王已被张献忠沉尸江底,叹道:“主上已死,我大臣岂能苟活!”带着全家投滋阳湖而死。韩先楚想这事再也不能隐瞒了,便告诉了夫人。白如凤听了,大病染身,卧床不起。韩先楚替杨家作主,为杨天化办了丧事,还亲自到武昌为杨天化烧纸钱祭奠,又到夫人面前打圆,说杨天成这几日百事缠身,又心怀悲恸,母子见面,难免凄切加剧,互为不利,等过几日心境稍好自会来看望她的。
办丧这一阵子,白如虎忙得焦头烂额,又惦记着杨天成的生死。白玲终于忍不住,向父亲说道:“爹,我们何不去把天成哥找回来?”白如虎素来娇庞女儿,道:“我何尝不想如此,只是爹眼下实在脱不开身。”白玲沉默半晌,鼓起勇气说:“爹,我去!”白如虎瞪大了眼睛,差点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你一个女孩子家……”白玲一使性子:“爹,女儿心意已决,你不要阻拦!”白如虎真想掴她一耳光,好教她清醒,举起手来却在她脑袋上抚摸了一下:“孩子,这是很危险的——”最后终于坚持不住——“好,你去吧,让白坤护送你,将那匹大棕马送给他。”千叮万嘱。
白玲一去,倒给韩先楚又添了一重心思,他只得又叮嘱人暗中保护白玲。白坤虽说武艺不差,可此人一向狂妄自大,难防他人叵测之心,保护不成反而可能惹出是非。这样一来,他自己身边反而没人了。正在他苦心经营,安排好这一切的时候,衙门里突然来了两名差役,长篇累牍地将他的罪状大声宣读了一番,说什么勾结贼寇,劝通谋反,然后将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大喝一声:“走!”韩先楚冷冷一笑,站定不动:“你们倒会血口喷人,说韩某谋反,凭证何在?”两名衙役不敢说出沈远志,又拿不出证据,笑道:“嘿嘿,韩公子,你我还是到公堂上再理论吧!”
公堂上,万金财乐得合不拢嘴,一拍惊堂木,震得众人肃然起敬,好不得意,指着阶下囚说:“韩先楚,你可知罪?”韩先楚不但不下跪,而且头抬得老高,说道:“韩某何罪之有?”万金财洋洋得意地拈出一封书信。韩先楚顿时浑身一阵冷汗,气得骨头直抖,真恨不得上去将万金财一拳揍扁,可看看身上的铁镣,知道事已太迟,冷笑一声,由他们拉着推进了监牢。
韩先楚在监牢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这一夜他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两眼布满血丝,精神萎靡,手脚被铁镣勒得发紫。管牢的送来饭食,他瞧了一眼,饭是粗而杂的,菜也是和尚修行才吃的那一种。他仍坐在那堆草中,懒洋洋的,不予理会,突然听见传话人说有人来探监。他吃惊地往外看,想不起会有谁。父母对自己的倒行逆施恨之入骨,根本不把自己当儿子,何况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被囚;杨天成不会这么快就回来;难道是他们,来设法营救自己?木栏门被打开,闪进一个人来,微弱的光线下露出一张高额宽大的脸,是沈远志!韩先楚立即将脸转向一边,刚才的惊喜全化作恼恨。沈远志迟疑地走近,说:“韩公子,都怪老夫粗心大意……”韩先楚瞟了他一眼:“大人来此何干?此乃贱地,休要玷污了贵体。”沈远志转到他面前:“万金财趁老夫不在府邸,派人将书函搜走,老夫也是事后才知晓的。”韩先楚鼻子里直抽冷气:“沈大人倒是无恙?”沈远志道:“韩公子乃当今少有之义士,请相信老夫之言,只要一有时机,老夫便救你出去!”韩先楚仰面往草堆上一躺:“多蒙盛意!”然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沈远志呆立良久,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