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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第1/2页)

传说女娲氏在抟土造人的时候,随手在每一对男女心中放了一把相同的锁,称之为“心锁”。具有相同心锁的人才能相互开启。这些人下得凡间来,便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心锁。倘若找对了,生命才算完全,终生幸福;找错了,只能与幸福无缘——令人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找错了,不是阴差阳错就是失之交臂,如苏轼的“多情却被无情恼”或张籍的“恨不相逢未嫁时”,再不就是陆游的“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白玲自信已找到了自己的心锁,然而就在眼前失去了他。她已记不清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但觉脑中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幕,若不是亲眼看到,她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心里骂着两人的无耻,光天化日之下竟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可掩藏不住的心痛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往上涌来,几乎将她吞没。她恨杨天成,更恨白琼,怪不得今天一回来就那么得意;昨天一听说杨天成还活着,就迫不及待地赶去,真不要脸,还像个大家闺秀吗!她早就提防着白琼,可没想到如今来跟她抢夺心爱之物的果真是她,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击败了,自己败得好惨,竟然毫无察觉,有如在睡梦中被人捅了一刀,醒来时已无可挽救地倒下了——但杨天成竟受那小妖精的摆布,实在令人费解!她无力地往床上一躺,可是刚一闭上眼,刚才那一幕又闪现在眼前,吓得她张大了惊骇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房顶发呆。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是母亲来了。白玲下意识地舒展眉头,强作欢快,对母亲挤出一丝微笑。母亲在床边坐下来,四下一打量,问道:“你表哥他走了?”白玲双手紧抓床单,用最大的毅志力压制内心的悲恸,僵硬地点点头。母亲凑近道:“玲儿,那袁公子——”白玲再也抑制不住,倒在母亲怀中,将脸埋在衣服里,呜呜的哭了起来。母亲没想到女儿会哭,忙拍着她的肩膀道:“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娘也不强求你,回头叫你爹回绝他就是了!”白玲哭得更厉害。母亲将她扶起,替她擦去满脸的泪痕,道:“你说呀,为娘绝不难为你!”白玲仍不住地流泪,只知道母亲在说话,没心思多想,无力地点点头:“一切由娘作主好了!”一头扑在床上,将头埋在被子里,又哭了起来。母亲以为女儿对自己的终生大事一时决定下来有些承受不住,想当年自己即是如此,庆幸的是女儿终于答应了,便抚慰她几句,悄悄地出去了。
  
  晚上,杨天成如约来见白吉。白吉竟然在等着他,首先承认白天自己的粗鲁。但那口气并不像是向杨天成道歉,倒像是在兴师问罪:“小妹年幼无知,万事尚须人指教,我做兄长的自然不希望她堕入浮浪子弟之手,故而时时在意,倍加防范。为兄生性鲁莽,今日之事,如有冒犯,还请贤弟见谅!”言外之意即他未必有冒犯,而杨天成是浮浪子弟无疑了。杨天成听罢,道:“表兄一片苦心,弟深有同感,兄之妹即弟之妹,我焉能不爱护她!不过,以愚弟之见,令妹生性聪敏,做事妥善,素来为人称赞,仁兄如若插手,反有弄巧成拙之嫌!”说罢和善地一笑。白吉见杨天成不但不肯认错,反而倒打一耙,气得心道:“总有一天我会教训教训你的!”吃了败仗,一时想不出对策,便道:“儿女之事,暂且不论。我问你,有何妙策助我?”杨天成道:“妙策难寻,路倒有一条。满清乃明室大敌,助清即是灭己,如此不忠不义之事,万不可为!”白吉一听,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不容易双手抓住椅把,将自己强行按下去,心想:没想到你竟给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我不做汉奸,自有人做汉奸,唾手可得的银子让给别人,此等蠢事,岂可为乎?便道:“政有政道,商有商规,我与满清仅仅是买卖粮草而已,何来卖国之嫌?”杨天成道:“时移则事异,他日可为之事今日不可为。舅舅可知此事?”白吉摇头说不知。杨天成便道:“表兄若不以为然,可请教令尊,弟之愚见,尽可不管。”白吉泄气得像抽了脊梁骨似的躺在椅中动也不动,只是嘴唇翻动两下道:“好吧,就这样,容我再想想。”杨天成便起身告辞。
  
  第二天,早饭过后,杨天成一个人踱到园中,翻开随手带来的书坐在一亭子里观看。可是看不到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那书原本看过的,自战乱爆发后就一直未曾光顾,今天想来个旧梦重温,却不料感觉有如隔靴搔痒,自己进不到书中去,书中的事也断不会飞到自己身上来。譬如李商隐云:“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槽射覆蜡灯红。”有何趣味?更荒唐的是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可真有此事?自欺欺人而已。沈玉莲如心有灵犀,就应知道自己不会死,更不该嫁给方岩儒那混蛋。像自己和白琼这样就够好了,聚则两情相悦,分亦无牵无挂,至少两人都是快活的。越发渴望神往的东西,到手后就会越发失望,汉武帝不是曾对其姨母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藏之”么?后来果然到手,却将她打入冷宫——倒是“白门寥落意多违”那一句还有点意思。他又猛然觉得或许不然,白琼与自己不一样,她对自己就像自己当初对沈玉莲那样,要是日后……真可怕!
  
  正想着,白琼一阵风似的跑来,满脸红晕,看似很兴奋,道:“有一件事,你绝对想不到!”杨天成问什么事。白琼一撅嘴:“不告诉你,你先猜!”杨天成没想到自己逃脱了做八股文的干系却要来受这种考验,低了头,又抬起来,道:“猜不出!”白琼娇嗔地一把将他手中的书夺走,道:“你根本没猜,再仔细想想!”杨天成想在白琼面前自己显然是老了,远没有她那种天真与朝气,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儿女之情——抬头见白琼正双眼盯着看自己的反应,忙道:“是满鞑子又杀人了——”白琼摇头——“那是哪儿又打仗了——”白琼仍是摇头——“那就是……是谁家起火了?”白琼失望地将书塞回他手中,道:“你脑子里怎么尽是这些坏念头!告诉你——”凑近杨天成的耳朵,仿佛是军机秘密——“白玲定亲了!”杨天成啊的一声,掩饰不住的惊愕看得白琼心中一团高兴全化作醋酸,道:“你怎么了?不替她高兴吗?”“呃——当然高兴,只是有点突然——她从未提起过的!”不知为何,自从失去沈玉莲之后,他对白玲的友情开始在意起来,一听到这消息,心中竟掠过一丝惆怅。
  
  白琼见杨天成说话支支吾吾,心中越发作酸泼醋似的难受,想索性探个究竟,道:“她婆家送来很多彩礼,你不想去看吗?”杨天成没有注意到白琼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净尽,只顾将书重新摊开,道:“那是你们女儿家的事,我去做什么?”却不小心将书滑落到地上。白琼越发证实自己的猜想确凿无误,趁势道:“你心慌什么——”杨天成一边捡书一边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她——“我早就知道你对她有意,现在被别人夺走了,心疼不是?既然这样,你直说好了,又何必隐瞒!”杨天成书也不捡了,站起身来——白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仍旧昂首挺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道:“你说什么?我心疼什么?”白琼道:“不是吗?怪不得昨天下午见她来就对我发火!”杨天成见白琼口气咄咄逼人,大叫一声:“你住口!”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只咬了咬牙。白琼住了嘴,可不一会儿见杨天成作欲伸辩状,便抢先道:“你不用向我说什么,是不是我心中自然明白!”杨天成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一点头,道:“好!好!既然你认为是这样,那就是好了!我即刻就走,免得你讨厌!”一脚将书踢得老远,转身而去。
  
  杨天成憋着一肚子气赶回龙子城,临行前也忘了向两位舅舅打招呼。坐在车上还在想,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和白琼刚开始就吵架,往后下去可怎么办?也不知她脑子里出了什么毛病,竟突然对自己大动肝火!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会儿就像变了天似的对自己施以狂风暴雨,真教人受不了!沈玉莲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沈玉莲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撒性子——同时心中也虚闪着疼痛像是旧病要开始复发。他忙将这个念头强行按下去,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将她忘却,又恨自己不争气。
  
  杨天成刚进屋,白如虎遣来的家丁随后跟到,说:“我家小姐定亲,老爷本想叫公子回来接夫人过去吃酒,不想公子先回了,我只好随后跟来。”杨天成一听喜出望外,这下对母亲可有借口了,便道:“你去禀报夫人。日子一到,我自然会送她过去。”家丁诺诺地朝里去了。杨天成想这真是意外的圆满,这下两边都不会生疑了,忙又抢上一步,抓住那家丁道:“你回去之后,不可对你家老爷说我先你而回,只说我听到你传的话后,便一同赶来,来不及辞行。”家丁不知何故,只得点头。
  
  到了吃白玲定亲酒那天,杨天成便护送母亲到白家庄,仍旧下榻去年冬天那几间房子。客人并不多,都是一些近亲,主要是来对这门亲事发表自己的高见。因为定亲不等于结婚,倘若有何不妥,客人说出,主人采纳,尚可退约。白如龙觉得白琼比白玲年龄稍大而尚未婚嫁,白玲抢先定亲,无论如何都有悖伦理之道,让他这做老子的也顿觉脸上无光。向白琼求亲的人也不下一打,可这孩子素来任性,上至望族之后,下及地主之子,她连正眼都不瞧,白如龙干着急也无济于事,只好慨叹:可惜好男儿都死光了,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放荡成性的酒色之徒,也难怪女儿这么挑精拣瘦。因此,他对袁柳青那条瘸腿最为满意,认为将来白琼只要嫁个四肢健全的人这面子就算挽回来了。白如凤虽也觉得弟弟这样做有损哥哥颜面,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叫白玲退了婚约等白琼嫁人。她对这两位侄女都疼爱有加,现在白玲要嫁人了,想去看看她,便叫儿子带她到白玲房间来。
  
  杨天成走进房来,见有好几位姑娘都在房中,正围着白玲看她试穿嫁衣,欢笑声不绝。白琼也在那儿,正拿了一件衣服在看,见杨天成突然进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满怀着惊奇与希冀。自从杨天成那天愤然而去后,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见面。杨天成一眼瞅见她,迅速将眼光避开,径直走到白玲面前道:“我母亲来看你!”话音未落,白如凤已随后进来。白玲忙上前迎接。白琼见杨天成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就趁势退了出去,手中的衣服陡然滑落,竟忘了上前迎接姑母。
  
  白如凤拉着白玲上下打量,爱抚地摸摸她的头,道:“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向姑母说一声,让姑母简直吓一跳!快要嫁人啦,高兴吗?”白玲生硬地笑了笑,点点头。白如凤说着,一眼瞥见白琼在那儿*地拈弄着那堆衣服,便走上去,道:“你也在这儿,怎么连姑母也不理了!”白琼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忙对白如凤挤出歉意的一笑。白如凤拉着她往里屋走,问道:“有什么事不高兴?”白琼心道:“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欺负我!”却对白如凤张大惊奇的眼睛,连连摇头道:“没有哇!”白如凤淡淡一笑,拉她坐下,见里屋没有旁人,便问:“有中意的没有?”“什么?”白琼这回是真的吃惊。白如凤便又重复一遍。白琼忙连连摇头说没有。白如凤道:“你爹替你着急呢,有相中的,告诉姑母一声,姑母替你作主!”白琼心中升起一丝高兴,可自己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真情告诉她,便道:“姑母,真的没有!有的话,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绝不像白玲那样,教人措手不及!”白如凤忍不住一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道:“算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姑母!”白琼又道:“姑母,你晚上如果闷的话,我过去陪你说说话!”白如凤听了,由衷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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