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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碰到尚哥哥的手,被紧紧握住,暖意自肌肤之间暗涌传递。手,忘记了收回来,眷恋着这股暖意流连忘返。阿羞低眉垂眼,嘤嘤地说:听你的,嗯,晚上你要是弄完了,就上床一起睡,别冻着了。
之后,尚哥哥一直埋头算着数据,没有睡觉之意。阿羞默默看书,间或看看尚哥哥——阿羞喜欢尚哥哥认真工作的侧脸。
外面的好事者对里面的寂静,大失所望,判定尚哥哥是在暴殄天物。
良久,阿羞放下手中的书:为什么你一直都好像在回避我,你不喜欢我么,那为什么上一次送我回家。
尚哥哥手中滑动的笔中道而止,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长吐。
灯光把尚哥哥的剪影深沉地打在窗帘上,直至手中香烟燃尽,尚哥哥冷静地说:很感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你对私奔怎么看。
阿羞怔怔不知所云。
萧瑟的夜里,状况迭出。
楼下,项目部大门口方向传来吵杂声音:开门,发工钱,发工钱……
尚哥哥宿舍门口的家伙们掉头趴在走廊护栏上,纷纷看向楼下。
楼下内院大门口处,一群农民工,黑压压地聚集在关闭的铁栅门外。用手握住栅栏使劲儿摇晃,用脚踹。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发出哐哐啷啷的求助声,像骨质疏松的老人快散架了一般,危在旦夕。
:发我们工钱。
:不能再拖了。
:都揭不开锅了。
:你们这些个爱说谎的骗子。
:快过年了。
二楼走廊上,项目部的人迅速明白:年关难过,快通知大家,出事了。
很多人悉数开门出来。
阿羞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略有胆怯地询问尚哥哥:我们不出去看一看么?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尚哥哥不为所动,只顾接着演算数据。于世俗纷杂之中坚守自己的独行。
农民工背负起家人的期许,将铁栅门的锁给砸了,门被推开,几十号人潮水般涌到盆地式的内院中央。
身子敦实的老员工逐次从二楼下到内院,与农民工形成对峙,顿时越发吵嚷。
二楼实习生面面相觑:这场面,壮观啊,农民工起义了。
:我们站哪一边?
:这还用想,当然是自己人这边。
:可我们也没有领到工钱。
:大家都没领到,反正总不能同室操戈吧,表现我们爱国爱集体的时候到了。
平日山沟里气氛压抑,需要有强烈的突发事件带来刺激。实习生也闹腾着下了楼。
内院。
中间隔着夹道,两边人涨红了脸颊面对面站着。
农民工:从进场到现在,苦干了这么久,一分钱没见着,每一次你们领导都说快了快了,骗人,要骗我们到甚么时候,什么意思阿你们?
老员工:你们什么意思,想聚众闹事?
你们欠人工钱还有理了,还耍横。农民工转头四下张望,在项目部内院里抄起木棒、扫把、枝条、绳子、砖块。内心炙热,寒气慢慢丧失。
农民工:叫你们这管事的出来。
一老员工低声对身旁的实习生耳语一番,那实习生得令后悄悄挤出人群,往后院跑去。
之前,在农民工大举进来的时候,搞后勤的就奔去汇报了经理。
项目部经理办公室的门一直紧闭着。里间卫生间有人正在上厕所。
经理一个人坐于正厅的椅子上,狠蹙着双眉,犹如即将做出生死决定的政治家一样苦大仇深。
搞后勤的:经理,怎么办,外面都……
经理示意不必多说,此刻正愁着:大家都知道甲方给我们的工程预付款被抽调回了总公司,现在还没返回来,都说我说的快了,其实我还不是听上面总公司的大领导说快了。
经理再次拨通总公司上级的电话,对方电话铃声传来,我爱你……心爱的母亲……
刚偷跑去后院的实习生,怀抱着一大捆钢筋回来,分发给自己人。领到钢筋的人开始鄙夷农民工手中的扫把铁铲。
尚哥哥宿舍。
发至二楼,挨着门敲过来,阿羞应声来开门。
实习生:哟,是您啊,看我慌里慌张的,敲错门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你们请继续。
阿羞:没关系,外面出什么事了?
实习生看到里面的尚哥哥还伏在桌子上入魔:一直在算着数据,你们,没有干别的?
对啊。阿羞看着实习生手中的钢筋。这是做什么用的。
实习生:你们就不用这个了,你们有你们的正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能无所作为。
实习生主动带上门,神秘地笑着走了。
别管他们。尚哥哥依旧跟数据抗争着。
阿羞:我不是要你办他们所说的正事,只是看你很累的样子,用不用放一放先休息一下。
我知道。尚哥哥神色冷峻,变得些许焦灼、不安。
外面愈加激越,双方的对峙僵持不下,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工具,随时准备冲出去,躁郁被刻入每个人的眼睛。
此时,经理办公室洞开了门,经理终于露面。众人目光簇拥着经理下楼,经理一步一步来到人群中央。
一农民工先声夺人:发工钱,我们的工钱呢?
后面的情绪被带动:不能再拖了。
:快过年了,今天不发,我们赖在这里不走。
:对,赖在这里。
……
呼声猛烈,经理还没主持大局,就被农民工的愤慨、怨恨、无奈团团围住,丝毫不能动弹。
事情的发展朝着坏的方向滑去。
项目部这边的人扬着钢筋抵了过去:你们要干嘛,居然敢挟持我们经理。
人声鼎沸之势,像极原始口头唱报的股票交易市场,且是濒临崩垮。经理的声音纠缠淹没其中。
二楼,转折点出在尚哥哥身上。
遽然哐当的一声,有人甩门而出,尚哥哥立在二楼走廊,冲下面一声嘶吼:你们吵着我算数据了。
压过了当场所有杂碎之音,响彻黑夜,于黑夜里明晰地暴露出撕心裂肺。
人们哑口看向尚哥哥,骇怪不解。
经理的声音趁机浮出水面:发了,你们那点钱已经发给包工头了,你们应该找他要去。
打了岔的注意力又回来言归正传。农民工不相信:不可能,发了能不见他人。
后面有人补充:他早成了光杆司令,我们只能越级管你们要。
经理:真的发了,不信你们可以打他电话求证嘛。
农民工:之前就打了好多次,没人接,他住处也没人,难道他卷款连夜跑了。
经理:不会吧,你再给他打去问一问,赶紧再确定一下。
打就打。农民工掏出手机,现场拨打了包工头的电话。
每个人的耳朵都硬竖着听这个电话。
电话开了免提,通了,另一头传来包工头的声音:干嘛,老打我电话干嘛,我进城兑支票,三天后回,别没事到处瞎找我。
嘟嘟,挂了。
这句话在人们耳边萦绕,在山谷里萦绕,彷佛它本来就来自这山谷。凝重的落寞中,被欺诈所笼罩的两岸山峰遥遥相对,只能终日默默凝望。
农民工各自散去,不管如何,三天后若是自己手里还没有拿到钱,定要再来项目部。
实习生把玩着钢筋意犹未尽,架还没打就结束了。
混乱总算得以平息。
尚哥哥抱着厚厚的A4纸去了经理办公室。
经理一回到办公室,看见尚哥哥:刚才多亏了你阿。
尚哥哥:能单独聊一下吗?
经理觉察到尚哥哥的异样,关上门: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尚哥哥把A4纸往桌上一摊:我申请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