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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今昔非昨

第七章 今昔非昨 (第2/2页)

“哎呀,相公您回来了呀。”肉丸子的老婆长得也像是个肉丸子,而且令她这根初见世面的小竹子感觉到万分惊讶的是,肉丸子老婆和肉丸子长得一模一样……
  
  “爸爸爸爸,抱抱抱抱……”从后面又冲出来一堆小肉丸子……小肉丸子们也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她已经有点吃不消了……感觉摇摇欲坠……
  
  青炔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擦了擦额前的汗,咽了口水,还没答话,热情的肉丸子老婆就已经拉着他们要去用膳,熟不知这青炔生而位列仙班,不食五谷。她呢,朝饮晨露,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两人却都是架不住这两热情似火的肉丸,推着搡着就上了饭桌。而且这肉丸子一家毫无察言观色的能力,平日里青炔在云隐天宫一皱眉底下的人都能抖三抖,现在青炔的眉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肉丸子老婆还往青炔碗里扣了一只猪脚。
  
  青炔自然是看不见,他只记得原先自己让小竹子给他夹了块豆腐,于是施施然的下嘴啃了一口猪脚后,脸色铁青。心下细想,可能这小竹子心里不明白什么是豆腐什么是猪脚,脸色才又缓和了下来。
  
  那小竹子可能是看他面色不善,有意来讨好他,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了他嘴边“你吃这个呀,这个是什么呀?可好吃了。”
  
  “春笋。”青炔唇边似笑非笑。
  
  “啊?!”满意的听到她的惊呼,青炔笑的畅快无比,复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道:“骗你的。”
  
  静静的等到了是一声娇嗔委屈的“骗子,再不给你吃了。左右你吃饱了也就是骗人取乐。”
  
  晚上去沐浴完,青炔睁着眼睛坐在庭院里,柔和明净,舒适的很,隐隐的还有白梅的香味。
  
  其实他的双眼早就复明,只是不想让小竹子放开牵着的手,才一直绑着那丝帛。如今已然到了一个安逸的环境,她已经没有必要再牵着他了,也许,不远就是话别之日。
  
  “呀,好好看这里有好大好大的一片白花呢,都望不着边!还香香的!”小竹子兴奋的在这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青炔嘴角轻轻的勾起了一抹笑,站起来似乎想要去追逐她,只是眼睛看不见,但凡她笑出声来了,他才能知道她在哪里。
  
  在这里!青炔笑了一下,笑容清冽的就如那白色的梅花,欣喜的环过手去。
  
  又圆又滚……
  
  “哎哟,陛下!小的受不起呀,小的是有了家室的人了……”青炔只觉乌云压顶,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略带得意之色。
  
  罢了,让她笑吧,她的笑声比春光怡人。
  
  走过去牵着她的手,道“我这次要出门去一趟,治眼睛,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她突然就不笑了,沉默了半晌,说:“好,会去很久很久吗?”
  
  “不会。短则数日,长不过半月,小竹子你要乖乖的听地君的话。”青炔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的说道。
  
  “嗯。等你回来。”轻轻地慢慢的,温柔的笃定的语气。在青炔心里绕成了一片柔。
  
  四匹乌墨一样的马拉着同样乌墨一样的车厢,暗沉沉的立在门口。那浑身都是冰冷潮湿又无生气的感觉,让人望而生畏。
  
  青炔坐在那马车里面,肉圆子地君对着那马耳语了一阵,那马也不需要人赶着,便径自跑了起来。马蹄踏着初冬还未彻骨的寒意,踏着一地的落叶,却无蹄响,直直往那最深最暗处而去。
  
  青炔的心里有难以解开的疑惑,而这疑惑因为小竹子,而不得不去求个明白。
  
  地府。
  
  绵而不绝的雨。
  
  阎君候在门口,撑了一把乌透透的油纸伞,雨不停不歇淅淅沥沥的敲打在上面,他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他在等,自从接了那鸣沙山地君的一封书信之后,他派人还了十箱子明珠过去,以谢他通风报信之恩。
  
  信上并无多言。只写了十个字
  
  北荒竹女出,云隐君到访。
  
  他心里面却已然明了一片。他那个婆娘做的事,这下子东窗事发了。阎君一张到了中年还算英俊的脸此时皱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两撇小胡子更是随着叹气的幅度微微的动着。他心里那个愁啊,其实当那个结界碎了的时候,他心里已然是有些忐忑的了,但那时候尚还存了侥幸的心思,却未曾想这竟是天帝亲自破了那结界。要是这次云隐君来了勃然大怒,他估计乌纱不保。
  
  战战兢兢的看着那黑色的马车愈来愈近,阎君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上前去,牵着马定定的给他停稳了。这车马行驶之间溅到裤脚的泥水他也没工夫去擦,将那短梯至于车旁,他恭恭敬敬的打着伞到:“陛下至我地府,真是我地府之幸,是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一只指骨冰凉的手轻轻的掀起车帘,冷若冰霜的说道:“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阎君别来无恙啊。”
  
  阎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道:“得陛下庇佑,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便可罔顾理法,擅改轮回?”青雀扶着阎君的手,从车上下来。一双凌厉的眼睛朝着阎君凉凉的一瞥。看似*,却仿佛已然洞察一切。
  
  若不是自己的手正为这帝君打着伞,恐怕阎君早已跪了下去。
  
  “行了,这事是我做的,你别再为难他了。”那个女子一身烈如火焰的衣衫,刺着华贵的牡丹花的裙摆见玉腿若隐若现,光华流转,裸露的雪白肩膀以及半抹酥胸让人移不开视线,活色生香。
  
  一顶油纸伞纹着红梅,缀了红色的流苏,遮了她眉眼,却更让人觉得旖旎起来,那种半明半暗,欲遮还羞的诱惑,似乎在这空气里都丝丝缕缕的萦绕了起来。
  
  她就这么站在他们跟前,隔了薄薄的一层雨幕,却仿佛是一片曼珠沙华在熊熊怒放。
  
  青炔朝着阎君挥了挥手,从阎君手里接过那把乌透透的伞,与那女子并肩而行。
  
  一双眼,是天生多情的眼角,染了桃花般的春水蓄在其中,潺潺的一曲东流尽是绝响。就连那眉,似乎也是远山间的一抹凝黛,揉进了她眉间,世上便再无此风光。瑶鼻秀靥,妩媚顾盼间已是生出千百种风情。偏生这人已是生的那样别致,可是那一抹丹唇,红的像是豆蔻花汁,却最是勾魂。就连那微微卷曲的发梢,似乎也流连缱绻着欲说还休的媚态。
  
  “她刚来的时候也是在下雨,比这更大,水汽也来的更为厚重。”那个女子跟他走至忘川边上,望着那雾沉沉的水面,开始了她的诉说。
  
  “我看见她站在这忘川边上,那么小,那么瘦,雨那么大,可她却站在那里不肯过来。我便多看了她一眼,那天走的人并不少,我站在桥那头,把汤分完,看着他们一个个皆去了往生,回头看她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一点要过来的意思也没有。”
  
  青炔等着她说完,道:“我没料到你竟是孟婆。”
  
  孟婆莞尔一笑,继续道:“我那日也是撑了这样的一把伞,过了那桥,给她遮了雨水,她抬起眼来看我一眼,我也看她,多么清澈的一双杏眼,就像是从来没有沾染过尘埃。她冲着我笑,对我说谢谢,我心里想,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后来,我被阎君叫走了,伞我给了她,便匆匆而去,快转弯时又看了她一眼,她正朝着我跑过来,你猜她说什么?”
  
  孟婆顿了顿,又道:“她说,我想问姐姐这地府可有不往轮回往生之法?当时我很肯定的回绝了她。生死轮回,往生之道乃是天命,六界的秩序也因此而生,这世间本无此法。”
  
  “既然如此,又何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青炔微微的轻叹一声。
  
  “她听我这么说,低着头十分难过的样子。我却也没有开解她,在这里的千年岁月,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痴执妄念,但,每一个都抵不过那一碗汤汁子。一碗孟婆汤,便忘尽前尘爱恨。”孟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这样美的女子,纵然是苦笑起来,却依然是风情万种,情态万千的。
  
  “她心有眷恋不肯过桥,我却不能由着她。若是人人都如她一般,一经死去便再无这凡俗世界了。那日,我本欲寻她开解,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双手拢着那把梅花伞,恭恭敬敬的温顺样子,着实可爱的很。我心软了,想说的话的哽在喉间,便听得她说起往事。”
  
  青炔心里想着小竹子恭恭敬敬的笼着那把梅花伞讨巧卖乖的样子,也不禁浅笑起来。
  
  “她说,她原本是凡间的一只兔子,有一日得了仙缘,被九重天上的一位上仙抱了回去,上仙大概是一时新奇,后来也不大管她,只把她扔在后院里。她却没心没肺的每日吃睡,却不知有一天大梦一场,醒来已然是机缘得道,化而为灵。”
  
  青炔听着孟婆道着白芷的往事,却有一种有如昨日之感,想着那会白芷小时候,他也是见过的。
  
  “后来那位上仙偶然间发现了她,就有如得了珍宝一样,爱她有如自己的眼睛,护着她有如护着自己的生命。他给她取名字,从自己的名字里取一个字,也给了她。她也就像是红尘里的万千人一样,对这样的温柔招架不住,心甘情愿的陷进了一片爱慕里。她说那个上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人。”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个艳色无双的女子收起了伞,轻轻地抖落了上面的雨珠,继续道:“她那个时候又颇有些无奈的说,大抵是耆欲深者,天机浅罢,她的修为总是不甚精进,他却也不恼,就这么年年岁岁的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会一直就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她这一睡,便再也没有起来。她甚至是不知晓自己是如何死去的,是个可怜人罢?。”
  
  孟婆沿着河边慢慢的走起来,青炔亦是相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哭了起来,你是不曾看见,你若是看见了肯定也是会不忍的,她哭得的那样伤心,我还不曾见过有人能那样的伤心。我拍着她的背,跟她说,只要喝了孟婆汤,去了轮回,一切都会忘记的。她哭得更凶了,一个劲的说,我不要忘记,我不想忘记……”
  
  “于是你就起了恻隐之心,妥协了?”青炔问道。
  
  孟婆笑道:“我没有这么软的心肠,若是我有这么软的心肠,怕是早也入轮回去了。”她忽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骗她喝了孟婆汤。”
  
  青炔有些愕然,似乎是没有猜到是这样的结果。
  
  孟婆满面都是愧疚之色,继续道:“很坏吧?对那样一个孩子,她全然都不防我,我却骗了她。她才喝了第一口便觉得不对了,我却硬生生的把那碗汤汁子都灌了下去……她跪在地上痛哭起来,说着,我不要忘记啊,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还是什么都没为你做……我不要忘记啊……”
  
  青炔听到这里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忍起来,但他沉默着不再说话。
  
  “我那日见她这样,心里的愧疚难过把我逼得快疯了,逃也似的回了阎罗殿。第二日我去寻她,想带她去往生。等我寻着她的时候,她……她竟什么也没忘记……云隐君,你可能不明白,像我这种未得大道的小仙,对着那所谓的感情和执念,是怀有敬畏之心的。”
  
  青炔默然不语。
  
  “再后来,我应了她所求,为她寻不往轮回往生之法。也许是天意吧,阎君给了我一截寒玉竹,本来是用来做伞骨的,听闻用寒玉竹做的伞骨,雨水击之,便化为雪珠,簌簌而落,叮咚有声,我想要很久了。却没有想到,这截竹子没能成全我,却成全了她。”
  
  之后发生的事情,青炔大抵能猜到,但他没有打断她。
  
  “寒玉竹生而无魂,最是合适给她做个依附,我更是允了她,待得千年之后,我将亲自去折下她,制成扇骨,糊上扇面。等她千年之后,必当小心收在锦盒里,拢在怀中,赴那云隐天宫,将她亲自交给那唤作昀止的上仙。我也是真的想见见他的,那个女子那么那么深爱的人,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风骨。”
  
  “她就愿意在那竹骨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也要岁岁的陪在他的身边。”青炔喃喃自语道。
  
  孟婆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根竹子插了几次皆是不活,后来终于活了就剩了一半那么长,她很欢喜的说,到时候扇面上当是写到“既见君来,云胡不喜”我想着,这是她最想对他说的话罢,可是那会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便一定要我写下来。”
  
  青炔想着那日她欢喜的扑到他的怀里,说道:“既见君来,云胡不喜。我终于等到你啦。”心里面一阵一阵的发涩起来。
  
  “后来我去搬了一块石头给她遮风挡雨,更是布下结界以求她不被别人挖了去。此番苦心,天君可是明白?只是我不知我这样的煞费心机,那个女子这样痴痴地等候,冥冥之中却似乎有天意作弄一般,被你机缘巧合的毁了这一切。”那个艳烈的女子眼里似嗔还怨,竟毫无遮掩,语意颇有怪罪之态。
  
  青炔有些苦笑,道:“或许真的是天意罢。我落了一滴血去,她便得了造化,重塑了肉身。”
  
  孟婆听了眼底一喜,忙道:“那他们可是已经重逢了?如此这般,也是甚好。天君要罚,我也受的心甘情愿的。”
  
  青炔眉色一凛,又目空了一切。
  
  道:“只可惜,她已忘却前尘旧事了。”说罢拂袖而去,姿态决绝。
  
  原来,那曾经她刻骨不肯相忘的爱恋,饮下了孟婆汤却依然不肯相忘的爱恋,也终于抵不过在寒冷的北荒漫长无尽的空等了呀,也终于在时间这道长河里被涤荡干净了吗?也许不该怪那个孩子的呀,又有谁能在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是守着一份信仰,就活过千年呢?
  
  孟婆站在那忘川河边,一缕斜阳透过墨云,在河上洒下粼粼光斑。
  
  站在远处端着一把大镰刀伺机而动的阎君一见天帝陛下走远,急急忙忙的跑到孟婆跟前,“哐当”把那大镰刀往地上一扔,在孟婆身上拍来拍去,紧张的说:“老婆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那个天帝陛下那双眼睛要吃人似得。”
  
  孟婆的手指顺了顺他的小胡子,笑道:“没事。”
  
  阎君的眼睛笑起来像是月弯弯,他亲了亲她的唇,道:“湄山,我倒是不怕他打你,你这么美,我怕他轻薄于你,我可是听说他还未立天后的。”
  
  孟婆咯咯咯的笑起来:“要是他偏要立我为后,你又待如何呢?”
  
  阎君那眉毛和胡子都竖了起来,瞪着眼睛一本正经的说:“自当是与他拼命!”
  
  孟婆敛了明眸间的笑意,依偎进阎君怀里,喃喃自语的说:“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了。”
  
  她又抬起脸看着那阎君的两个弯月牙,紧紧的抱住了他。她轻轻的在阎君的耳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相识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就说你是我的夫君。真是个坏人呀!”可是遇见你,却是我此生之幸,之大幸。
  
  阎君嘿嘿的笑起来:“你这个傻妮子,明明是个九重天上的仙子,偏要下来我地府喝那孟婆汤做什么?”
  
  当然是有想要忘记的事呢,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笑靥明媚一如春花,红唇夺目,媚眼如丝。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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