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果这也算希望 (第1/2页)
长安的雨夜仿佛没有尽头。雨水击打瓦檐的声音伴着无边黑幕的凄风苦雨给皇宫蒙上阴郁的色彩。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跳动着一丝昏黄。
永宁宫里的烛光比别处更加昏暗。韦蕴跪在东次间靠墙的佛龛前虔诚的念着佛经。宫女太监们不敢频繁走动，生怕打扰了惠妃娘娘。连绵的阴雨从木头缝里逼出霉味，湿气沿着地板往上冒，连骨头也跟着泛寒。韦蕴越念经，眉头攒的越紧，汗珠子不停的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
一个袍衫被雨打得水淋淋的小宫女喘着粗气，跑到廊檐下，打破了永宁宫诡异的寂静。随即，奉琴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气，湿湿得让人想哭。韦蕴惊慌得看着她，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都怨她，都怪她，全是她的错。那天下着暴雨，蓝儿站在雨中拼命的敲打永宁宫门。她固执的死守着她的世界，带着满心怨恨禁锢着自己。他们说蓝儿沉疴她还只当是哄她回心转意。
奉琴低身说道：“小姐，双儿从云岫斋刚回来，说荣嫔撑到下半夜，现在已经是不进汤水，口齿糊涂了。”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阔、阴冷的屋子里，震得人心疼。韦蕴心口狠狠绞了一下，只听啪的一声，念珠落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泪珠儿啪嗒啪嗒的落在地砖上，止也止不住。此刻又哪里是哭的时候？韦蕴流着眼泪迭声说道：“快，快，更衣。”
等到了云岫斋，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天才蒙蒙亮，云岫斋里刚刚换过通宵燃尽的蜡烛。出出入入的人各个都是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几位当值太医在东里间里围成团，急切的交流着应急的办法。见韦蕴急匆匆的进来，才要请安，就被韦蕴伸手拦住。“怎么样了？”韦蕴开口问道，也顾不得什么客套。几位太医相互交换了眼神，望着韦蕴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韦蕴急的头上直出冷汗，问道：“苏太医你说？”苏太医吞吐道：“回惠妃娘娘，荣嫔娘娘怕是不行了。过不去今、明两天！”“真的？”韦蕴一口气憋在胸口，喘不上气来，泪直往上冲，压着鼻子无法呼吸，重重的跌坐在玫瑰椅里。“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是，臣等正商量要不要回禀皇上。”韦蕴恍惚着站起来，独自往西稍间蓝儿的卧室走去。那区区几步，走的如履薄冰。
颤颤悠悠的挑起西稍间的绣帘，就看见蓝儿纤细的身子陷进重檐大床里。头下垫着高高的枕头，面庞憔悴，双目紧闭，颧骨赤红。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却又听不清。韦蕴急忙上前，坐在床沿边，将头低下，把耳朵俯在她的嘴边。“你想说什么蓝儿？”蓝儿听见她的声音，努力将眼皮抬起，目光涣散的喃语了一句听不大清楚的“皇上。”韦蕴回头慌忙吩咐道：“快，快去请皇上。”正说着，只见玺正挑帘而入。
看着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瘦弱人儿，玺正不敢相信，难道眼前就是后宫最活泼、直爽的蓝儿！那个穿着他的衣服，带着假胡须，蹬着皂靴，嘻嘻哈哈学朝臣走八字官步的蓝儿？那个将秋千荡入云霄的蓝儿?她喜欢吃完凉粽子舔手上沾着的玫瑰蜜汁，她喜欢在大雪过后的御花园捉鸟，更喜欢同他在藏书浩如烟海的芸香楼里捉迷藏。记得有一次她躲在高高的书架背后，一不小心，书从架子上跌落下来，差点砸伤她，可她依旧傻傻的不吭声，直到他找到被书上的尘土，扑的灰头土脸的她。她还既顽皮又坚强的冲他傻笑。
玺正急步上前，顺着床沿坐下。蓝儿见到玺正，嘴角挤出笑来，低唤了一声皇上。玺正低下头才要听她说什么，就见蓝儿努力的用手指指屋外。韦蕴瞧见知道，她是要见佑楠，急忙出屋去抱佑楠。玺正见她躺在床上的艰难模样心疼得不得了，伸出双臂将她横腰抱起，紧紧搂在自己怀中。蓝儿靠在他胸口上，伸手努力的去抚摸他的脸，豆大的泪从颊边滑下。她舍不得放不下！玺正将头微微低下在她耳边说道：“没事的，太医一定会医好你。朕已经下旨，晋升你为荣妃了。等你身体好些，朕亲自给你册宝。”蓝儿在他怀里凄凉的笑笑，她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在此时？半天才溢出一句“皇上。”“什么？”玺正焦急地问道。“楠儿，楠儿交给韦姐姐~~我才，我才放心。”短短几个字，她说的断断续续，仿佛用尽她一生的力气，身上的汗直往外冒，浸湿了她的丝绸内衫。
韦蕴将佑楠抱了进来。蓝儿一听见佑楠的声音，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光彩，伸手要去抱佑楠。韦蕴将佑楠放在玺正和她的怀里。蓝儿搂着佑楠轻轻笑道：“楠儿，亲娘一口。”佑楠出奇的安静听话，轻轻凑上前去，吻着蓝儿的脸颊。母亲才有的幸福满足在蓝儿脸上洋溢。韦蕴忍不住想要抽泣，又恐她伤心，转过头用手绢小心翼翼的擦拭眼角。
玺正在她光洁的额头吻了吻，她甜蜜的微笑，将眼睛缓缓闭住，喘气声越来越大。韦蕴心里担心佑楠还小，若是亲眼看见自己母亲去世怕孩子心理留下阴影。正想抱佑楠出去，蓝儿轻声说道：“皇上，谢谢您。让韦姐姐陪我吧。”“那有什么事叫朕，朕就在外边。”玺正的一滴泪不小心滑落，滴在她脸上。她微微睁开眼睛，伸手抚了抚玺正的脸，抹开泪珠，挤出笑容。玺正抱着佑楠往西次间而去。
韦蕴坐在床边，握着她消瘦的手，不知该说什么。蓝儿从昏睡中微微张开双眼道：“韦姐姐，楠儿交给您了。”“你放心吧！他就是我的孩子。”“照顾好皇上。别再和皇上置气了。”说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帕子交给韦蕴，喘着气说道：“这是我绣的花，代我交给皇上。说绣得不好，就当是个念想。刚才不给他，是怕他伤心。”韦蕴边点头，泪珠边往下落。蓝儿闭上双眼，低声喃语道：“不哭，不哭。”喃喃中，离开了人世。她才只有十九岁，佑楠才刚刚两岁半。她就抛下这一切去了。
韦蕴将头埋在她身上痛哭失声。忽然想起手中攒着的帕子，挣扎着起身推开套间的门。一室的人都望着她，空气在半空中凝固不动。韦蕴木然的看着远处，一个声音在胸腔中抖动“荣嫔宾天了。”云岫斋上下突然爆发出尖锐的一声嚎啕，随即上下人等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佑楠不知所措的望着一干人等，仿佛被吓到一般，也在玺正怀里哇哇大哭，边哭还边喊着要娘。韦蕴心里被他的哭声揪的绞痛，可还是强打着精神，指挥宫女给蓝儿净身换衣裳。瞧见玺正眼圈通红的坐在西次间炕上，韦蕴上前抱过佑楠，默默地坐在玺正身边，看着宫人们从他们面前匆匆穿过。云岫斋里再也不会有可爱的蓝儿，御花园里那个让人心情豁然开朗的早晨也从此一去不返。韦蕴不由将怀里的佑楠抱得更紧。蓝儿留下的除了回忆，还有这个佑楠。他是蓝儿最丢心不下的人，蓝儿的一切，也是她此时的一切。
太阳升了起来，长安六月连绵的阴雨终于结束了。
蓝儿的葬礼隆重的收场，谥号“恭”。玺正将蓝儿没有来得及亲手接下的荣妃册宝放进了蓝儿冰冷的手心，让她带着走进另一个世界。云岫斋上了锁。佑楠带着奶娘住进了永宁宫。
为了迎接佑楠的到来，永宁宫终于打开了禁闭的宫门。韦蕴将东暖阁从新布置一番。靠着南墙放置了一张花梨木万福纹单檐床，又请内织造缝了几床新被褥。将原先东暖阁的一张书桌和一墙的书统统搬到了西次间，给佑楠腾出更大的空间。佑楠刚到的那个晚上，因为换了新地方睡觉，嚎啕不止。刘奶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使出一切招数也不能叫佑楠安静。韦蕴命人将永宁宫上下的烛火点亮，亲自带着佑楠在永宁宫玩耍。折腾了一个时辰，佑楠将永宁宫上下钻了个地朝天，闹得倦乏了，才由韦蕴抱着入睡。
佑楠躺在韦蕴怀里，奶声奶气的问：“惠娘，我娘去哪了？”韦蕴拉着他的小手，压抑着内心的痛楚，装出甜蜜的声音对他说：“你娘到一个很美的地方去了。从今以后，跟着惠娘住在这儿，好不好？”佑楠稚气的看着韦蕴问“那惠娘这儿有凉粽子吃吗？”韦蕴笑着点点头，红着眼圈说道：“有，还有玫瑰蜜汁。”
永宁宫庭院中的槐树将整个院落包围，郁郁葱葱却很难见到阳光。韦蕴虽然喜欢着浓重的绿色，但是佑楠住惯了云岫斋疏朗的庭院，喜欢在阳光下嬉戏。而且太医也说，对于小皇子的成长，应让他多见见阳光，时常活动。于是韦蕴下令将永宁宫的槐树，砍倒的砍倒，减去枝叶的减去枝叶。又让司苑局在左右配殿的廊檐下，摆上奇珍异草。依韦蕴的命令，牲口房送来相思鸟一对，阿春鸟一对，太平鸟一对，装在几个紫檀鸟笼里，挂在廊檐上供佑楠取乐。院子中间放着金缸，原本是在永宁宫正殿两边防火的水缸，韦蕴也学着宫外普通人家的模样，给金缸里种了睡莲、养了金鱼。佑楠小孩心性自然喜欢，每天围着金缸看鱼。如此，韦蕴还怕佑楠觉得无趣，又在院中散养了仙鹤和锦鸡。永宁宫果然活泼了许多。
玺正听说了这事，也想去永宁宫看看。可是一想到韦蕴的那张脸，心里便将所有心思化为乌有。不见想念，见面又要闹得地覆天翻。正在犹豫，软轿却从永宁宫前经过。还没进去，就听见佑楠在里面，高声笑闹，伴着鸟鸣鸡叫好不热闹。玺正忍不住下了轿，也不去勤卷斋看书了，一撩袍子，进了永宁宫。
果真是气象一新，连韦蕴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佑楠在院子里追着锦鸡跑，韦蕴跟在他身后护着他，生怕他跌倒。娘儿俩根本就没注意到玺正的到来，倒是宫女看见了，慌忙下跪请安。一声给皇上请安，才提醒了韦蕴。一抬头，玺正那双漆黑的眼眸撞进心里。“皇上金安。”韦蕴的脸上堆砌笑来。玺正见她客气的笑容心里不由凉了半截。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也客客气气的扶起她，抱起佑楠进了屋里。韦蕴这副表情，玺正自然坐不安稳，喝了碗茶就要走。韦蕴让奶娘将佑楠带走，转身进屋取出一方手帕。她一直没有机会交给玺正蓝儿临终的遗物。
玺正以为是韦蕴给他的东西，打开来一看，心里就酸了。这方帕子上的绣工自然是无法和内织造比，可是用心之苦，显而易见。帕上绣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株芸香草。这分明是蓝儿同他在一起最最珍贵的记忆。芸香楼里的那一瞬间，蓝儿顽皮又坚强的傻笑，触动着他的神经。那一天在芸香楼里的翻云覆雨，已经记不大清楚，只有那笑容清晰的一如四年前，十五岁的她带来的清新和爱怜。
玺正默不作声地拿着帕子看，韦蕴坐在他身边的矮敦上不敢惊动他。看着玺正茫然的表情，韦蕴心里将对这个男人的无情都忘却了，只剩下那丝丝缕缕、牵牵拌拌的心疼。心疼他攒着的眉尖，心疼他无措的神情，更心疼他的伤心。如果有一天她也去了，玺正会不会像今天怀念蓝儿一样怀念她。她想他不会，因为她给他带来的是苦恼。心里越想就越绞疼，十二分的爱，却总是得不到十分回馈。她有些恼有些恨，为什么玺正就不可以对她关心、爱护。在她脆弱的时候，不要逃跑，而是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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