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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首又见他

第十一章 回首又见他 (第1/2页)

景成十三年的冬天特别特别冷。慈安宫通宵烧着地火,大殿和东西暖阁还依旧放着几盆烧得火红的炭火。韦蕴只觉得丝绸内衣已经捂出了汗,浑身湿的难受。进出一挑帘子,一阵冷风吹来,身子就不由打着个冷颤。韦蕴坐在慈安宫大殿东西相对的八张玫瑰椅中直对着西暖阁屏风门的一张椅子里,焦急的向里张望。一袭深紫色的衣裙有些温暖,亦有些冷峻。斜挽的髻发上没有簪花,只有一支缠枝足金牡丹紧紧扣在发心。依旧是鹅蛋脸旁,明眸皓齿,比起几年前,更添了成熟风韵。身边坐着余静嫔,素色的衣衫在冬天看上去很是清冷。神态愈加安详,举止愈加从容。一身淡泊气质,不见岁月痕迹,反显得更加轻盈。同韦蕴坐在一起,一艳一素,一清一雅。杜妍坐在韦蕴对面,三十岁的女人风姿比韦蕴更胜一筹。墨绿色祥云嵌八宝纹贡缎外袍,端庄高贵的坐在那儿。她身边的张贞嫔,也就是佑棡的母亲,两年前才由婕妤晋升为嫔。双手绞着帕子,惶惶不安的坐在那儿,惊慌得四处张望,一张椅子也只敢顺着椅沿坐,时刻准备着冲出这诡异的气氛。还有生了大公主的王婕妤,生了四皇子的陈婕妤和刚刚生了小公主的苏婕妤,立在她们四个身后,神情漠然地站着。陈婕妤望着西暖阁的屏风门发呆,苏婕妤则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出神。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却没有人敢吵杂。慈安宫静的仿佛死寂。突然听到西暖阁里一声撕心裂肺的悲泣。韦蕴的心嗵得从半空中坠下,巨大的悲痛堵的她喉咙发紧,想起平素太后对自己的好,她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江胜站在西暖阁屏风门边高声道:“圣母皇太后薨逝。”西次间中的太妃,大殿里的妃嫔,以及东间里的众皇子、公主。上下几十人都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有的感念太后慈爱宽厚,有的思忆太后一生勤俭克己,有的感叹富贵有限,各自哭着各自的伤心。
  
  几个宫女鱼贯的进入西暖阁,为太后小敛,玺正和秦国长公主才由宫人扶着从西暖阁走了出来。韦蕴看着玺正额前凌乱的发丝,憔悴的面色,心里更加难受,哭的更是伤心。内府将于备好的孝服送了进来,整个皇宫挂起白幡贴上白纸开始服孝。
  
  江胜伺候玺正在东暖阁里换了孝服,坐在里面休息。玺正怕秦国悲伤过度伤及肚中的小孩,特命驸马也进了东暖阁陪侍公主。兄妹俩人面对这面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秦国长公主只是低着头哭。驸马只能站在炕边抚着她的背陪她一起哭。
  
  江胜看秦国哭的伤心自己也跟着难受,悄悄退了出来。刚出东暖阁就见韦蕴站在外间双眼含泪地问他道:“江公公,皇上他还好吧?”“娘娘您不进去劝劝?万岁爷眼睛都哭肿了。”“他兄妹俩在里面,我不方便进去。更况皇上正伤心,见着我,怕不好意思哭反而憋坏了身子。”“娘娘想的太多了!这会儿驸马也在里面呢!”“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儿备了些凉了的茶叶,等会儿皇上有空了,敷在眼睛上,能消肿,眼睛就不会太疼。别给皇上说我在外头,看他操心。”江胜望着韦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声答应着。
  
  江胜小心翼翼的将茶叶从玺正眼睛上取下,问道:“皇上觉的眼睛比方才可好些?”玺正语调低沉道:“你的办法还真有效。给公主也敷上。”江胜边给秦国敷眼睛边对玺正道:“这茶叶和方子其实是惠妃娘娘给奴才的。”“她在门外?”玺正问道。江胜点点头。秦国追问道:“那惠妃嫂嫂为什么不进来?”江胜不便说,只好摇摇头。玺正怎会不明白,从怀里掏出自己用过的一方帕子,递到江胜手里嘱咐道:“要是看见惠妃哭了就把这条帕子递给她。别的什么也别说。”“是。”江胜双手接过这条柘黄帕子揣进怀里。
  
  第二日大敛,梓宫就停在慈安宫正殿里。天还没亮,诸王公大臣就已在皇极殿外吊丧。后宫诸妃嫔以及公主、诰命都已于慈安宫里开始哭丧。慈安宫宫门外飘着引幡,金缎子上织着九龙,在寒冷冬天的早上随风打着哨子。灵堂边上设黄龙幔帐,两边为白绫围幔。梓宫停放在大殿正中,前设有铺着黄缎绣龙褥子的花梨木宝榻,以及供桌。香炉、烛台、花瓶放在供桌上。供桌还摆莲花瓶案、册案和宝案。两旁又设早晚膳桌和果桌。金丝楠木棺椁里的主人可谓极尽人间尊贵。
  
  守灵守了三天玺正没有离开慈安宫半步,守着太后的灵柩,想起母亲与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们母子俩一起在父皇身边欢笑过,一起在先皇大殓时痛哭过,更在国家风雨飘摇时相互鼓励扶持过。没有母后的谆谆教导就没有他玺正的今天,没有母后的尊贵身份,身为六皇子的他又何以承继大统。还记得小时候喜欢戴母亲做的如意荷包,长长的排穗往往要花去母后好几天的时间。第一次陪母后省亲,舅舅老泪纵横的抚着他的头对母后说:“要是瑶公主是个男孩该多好!”母后上前将他搂在怀里也哭着对舅舅说道:“我有了玺儿就行了。他是上苍可怜我失去璋儿特特派给我的。”母亲将他搂得那样紧,心肝宝贝一样生怕一不小心他也会像哀太子那样溜走。也许是年龄的问题,在他记忆里,母亲在他大婚以前都不大关心瑶儿,而是悉心料理着他的起居。他第一位夫人是自己的小表姐,舅舅的小女儿,比大他两岁。只可惜没等到看着他继承大宝就没了。母亲看着自己侄女的遗体,只说了一句话,“吴家福气尽了。”父皇那时还要给他再娶一位吴姓妻子,被母后拦下,母后说,玺儿第一次娶亲由咱们做主,再娶就听听他的意思,只要门户干净就行。在他大婚后的生活里,母亲给了他可贵的自由。母亲最后一次问理朝政,是登基那年的皇叔之叛。最后一次让他娶进宫的就是韦蕴。
  
  夜深了,冬夜的天越发漆黑。各宫的主子都领命告退。大殿中央的炭火吱吱作响。在这寂静的时刻,在这铺天盖地黄绸白绫的慈安宫,玺正想和母后静静地说说话。像从前许多个问安的早上一样,母子俩静静的促膝长谈。玺正坐在供桌边的太师椅里,悄悄的流泪。忽然觉的膝头暖热,低头一看,韦蕴正趴在他的膝头,抬着脸望向他。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哭。眼泪在她的脸庞上划出两条无尽的小河。玺正掏出帕子要给她擦眼泪,韦蕴双手握住玺正的手,将头深深埋进玺正的两膝之间。他俩就这样不说话,静静地呆在慈安宫里。
  
  大殿的厚布帘突然被人挑开,韦蕴慌忙从玺正膝头爬起来,只见崔忠探着半个脑袋向里张望。见玺正坐在正堂没睡,才敢钻进身子,跪在玺正面前道:“启禀皇上,先皇的梁婕妤,在西配殿请求觐见皇上。”玺正侧着身背对着崔忠道:“先皇的太妃,不好好为太后守灵,还要朕去见她?”崔忠连忙磕头道:“奴才也是这么说的。可梁太婕妤说是件要紧的事不便在太后灵前说。”“胡闹!”玺正怒斥道。崔忠吓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韦云在旁道:“还不快去!让梁婕妤过来。”崔忠这才又慌慌张张的起身退下。
  
  这梁婕妤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哭闹着就闯进殿来。俊秀模样不过四十出头。一进殿就哭着向玺正扑来。近前时方才跪倒在地,双手就要去抓玺正的膝头,玺正一闪便躲开了。梁婕妤一愣继而嚎道;“姐姐啊,姐姐!你怎么就哪么早去了呢!丢下你可怜的妹妹,亲外甥在眼前,做了皇上,姨娘却享不得清福。”“你胡说什么?太后什么时候有你这么个妹妹?”韦蕴在旁斥道。梁婕妤抬眼瞟了一眼韦蕴,不屑的笑笑,抬头望向玺正哭道:“皇上呀皇上,三十年了难道您一点都不知道?躺在这里的这个女人不是您的生母。”梁婕妤边说边站起身来,用手指着灵位厉声说道。恰恰在此时,一阵风从廊下窜过,刮得厚实的门板吱吱作响。玺正心头吃了一惊,腾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怒斥道:“放肆!”梁婕妤带着凄厉的笑道:“皇上,她,她算什么圣母皇太后?是她害死你的亲生母亲,我的亲姐姐。又是她不让我与你相认。今天,我终于等到她死了。我要告诉你,你的生母是先皇的梁安嫔。在你一岁的时候,被这个女人折磨死的!”玺正整个人傻在哪儿,半饷才挤出“胡说”二字。梁安嫔,梁安嫔怎么会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身居后位几十年、先皇的原配嫡妻、长秋宫主吴氏。哪里由冒出个安嫔?
  
  “我没有胡说,圣上可以去问前朝的宫女太监打听打听。”玺正狠狠瞅着梁婕妤得意的表情,铁青着面色,思付着该如何处置。韦蕴脑海里快速闪过种种可能,当机立断的叫崔忠进屋吩咐道:“带梁太婕妤下去。送到西跨院好好伺候。从今天起份例比照太妃。”转过脸堆起笑容对梁婕妤好言相劝道:“太妃,请到西跨院暂时歇下。这是事关重大容皇上细细查问,才好照应您不是。”梁婕妤这才正眼瞧着韦蕴说道:“这才对。皇上,我先到西跨院了。”说罢摇摆着腰肢随崔忠出去。玺正厌恶的瞟了眼她,跌坐在太师椅里。韦蕴又叫进江胜,细细嘱咐他看紧梁婕妤,不许她走出西跨院半步,更不许她对人胡言乱语。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多么荒唐可笑的事!玺正只觉得头快要爆炸一样不能正常思考问题,不能快速做出判断。看着皇太后的灵位,他更加觉得混乱。如不是韦蕴刚刚在身边,怕是自己会立即下旨杀了梁婕妤,免得她在这儿搅人安宁。
  
  “让他们现在就去奉先殿请先皇身边的江公公来慈安宫问个清楚。”玺正对韦蕴说道。韦蕴走近他身边说道:“皇上。今天太晚了。您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不如臣妾先服侍您睡下,明天一早起来再问江公公。”玺正看了看韦蕴,叹口气,点点头。韦蕴上前搀扶着玺正进了东暖阁。
  
  扶着玺正在炕沿边坐下,韦蕴双膝跪地,将玺正的脚轻轻移到自己腿上,慢慢的将鞋脱下。玺正安静的看着她,心里暖暖的,湿湿的。他就想这么一直看着她,不去费心猜、费心想她这是为什么。韦蕴为玺正宽衣铺被,扶他在炕上歇下。见玺正一直闭着双眼只当玺正累了,才要缩手缩脚的退下,玺正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那么一双干燥温暖的手,在这个寒冷孤独的夜晚,传递着最柔软的关怀。他俩之间不需要言语。韦蕴顺着床沿爬进炕里面,睡在玺正身后。她知道,他也知道,明天将会面对怎样的问题。太后是去了,可身后留下这样的事实,又让他如何接受?
  
  突然间,宫里冒出好多知道三十多年前内幕的宫人。梁安嫔被描述成可怜凄婉的女人,在儿子被强大的皇后夺取的同时,无力反抗而至抑郁身亡。吴太后则被描绘成,大权在握,深受皇宠,夺人子嗣的恶皇后。这个巨大的秘密,被隐瞒了三十多年,从没有人说起过。他的亲生母亲当年受的是怎样的煎熬,而折磨她可怜心灵的人竟是抚养他三十年的母后!一想起这些,玺正心里就苦恼不已。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玺正让人放了西跨院的梁婕妤,因为生母的缘故,又下旨进梁婕妤为太妃。梁婕妤要面圣谢恩,玺正不予召见,只是不愿再见她那副小人得意神情。原本是为追封梁安嫔为奉贤皇后的事,召了礼部几位主事进御书房商量。那承想几个迂腐的官员又扯出太后谥号的事。口口声声说现如今吴太后不是皇上生母,也就不配享用事先拟好的孝章庄和圣母皇太后的尊号,尤其是圣母二字。玺正被聒噪得心烦意乱,草草就让他们退下另立谥号。这一下可不得了,皇太后生前的亲戚、故旧,宫女、太监,以为皇上恼怒要找他们算账,商量好似的,不是一起上折子和太后撇清关系,就是往玺正这儿哭诉太后的种种不是。身份、品佚低的见不着玺正的,都一股脑的往梁太妃那儿挤。连正在为已故太后准备的丧葬仪式,礼部也都怠慢、拖延。看不过眼的说他们两句,他们反倒拿一句谥号未定将人噎了回去。
  
  韦蕴乘着暖轿,穿着丧服去慈安宫灵堂守灵,才转过进入皇宫西路的长运门往慈安宫走,就和杜妍景福宫往回返的空轿子撞上了。韦蕴命侍书上前招呼,自己挑起厚厚的轿帘对景福宫大宫女环英笑道:“我只当我去慈安宫早。没想到你主子去的还早。”环英面上挂不住,讪讪回道:“我们主子去的不是慈安宫。昨梁太妃说几日来心口疼,今一早我们主子就亲自带着天王补心丹往慈惠宫去了。”韦蕴尴尬的笑笑,也不好说什么,可心里的滋味是酸里透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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