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子 二 (第2/2页)
我看了那媳妇一眼,此时的她正一抽一抽地吸气,发出尖锐的呜咽声,肤色白得像漂白粉泡过一般,那肩上大片乌青越发明显,近了才看清楚那全是指头大的疙瘩,凸凹坑洼,密密麻麻的,像一颗颗摔过的杨梅,恶心倒说不上,就是不知怎的,看得我浑身发冷。
瞧着那媳妇被送了出去,病房里的家属却一个个苍白着脸站在一边,动都不带动的,唐诗扫了眼他们,缓缓地问:“你们家媳妇生的是儿子?”
那天那个被唤作二哥的小平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那天挥拳打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唐诗古怪地笑了一声,冷冷地说:“拴来的?”
一直靠窗边坐着的婆子,一听这话就跳起来,瞪大眼恶狠狠地指着唐诗道:“你说什么胡话!”
我晓得这一家子闹事厉害,拉了唐诗一把,暗示他不要招惹他们,但是这家伙不知道是挂水挂傻了还是咋的,又来了一句:“还一拴拴俩,你不要你家媳妇的命了!”
这话一说,家属们的脸全都白了,那婆子身子抖了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俩,嗫嚅着唇一句话没说出来。
“滚,快滚!”旁边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忽然暴躁了起来,凶神恶煞地叫嚷着,把我俩推搡着出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纳闷地看着唐诗,这家伙神色冷淡地看着那扇门,里头有声音吵起来,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一丁点儿也听不懂。
“走吧。”唐诗拉我往回走。
我看他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的憋屈样,知道事情有点儿蹊跷,但又有点怕开口就扫到台风尾。等回到病房,我们两个摊开夜宵来吃时,我才着实忍不住问了句:“那家人是怎么了,刚才你那反应……”
唐诗正把炒面里的葱挑出来,边动筷子,边说:“没啥,有点儿看不过眼了。”
虽然不知道他意指什么,但看他刚才的架势就知道,肯定又是那档子的事。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唐诗瞥我一眼问:“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双胞胎生下来没了一个,在医院里闹事的家庭就是那家吧?”
我点头道:“就是那家。”
“那就对了。”他细嚼慢咽地吃了口炒面,接着又说,“那家人看来是拴了童子。”
我一愣,没听明白,追问道:“拴童子是什么?”
唐诗挑了挑饭盒里的面条说:“就是想要生男娃,于是用所谓术法给拴一个呗。好些乡下地方也有人往庙堂去拴,但那基本都是忽悠人的,不灵准,倒是这家人,不知道找了什么人拴的,倒是真给拴上了……”
他的话,我依旧听得不是十分懂,那拴上了是好事还是坏事?那边的唐诗却顿住话不往下说,只是拿着筷子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那堆炒面,拨弄得我胃口都快没了,干脆放下筷子不吃了,问:“那为什么生出来会没了一个?”
“他们估计是想要拴两个来着的,结果有一个没拴住。”唐诗也放下筷子,屈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色越说越不对劲,“这玩意有个好听的说法,说孩子是从天宫童子里拴过来的,叫莲生子,但其实也不晓得拴来的是什么,我看多半是罪孽深重入不得轮回的鬼仔,术法高深拴住的,孩子能生出来倒也没事。要一个拴不住那就惨了,那媳妇的命留不留得住难说,说不准还会祸及全家……”
我睁大眼看着他:“等等,你说那媳妇的命留不留得住难说……”
“是啊。”唐诗拿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递给我,另一只手往自己肩上拍了拍说,“看见她的肩膀了吗?”
这一问,我不由想起那女人肩上那一堆淤黑的疙瘩,心里不禁抽了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有道是‘人道尚右,以右为尊’,不好的东西往往都是附在人的左肩上,你看她那肩膀都成啥样了,可想而知,拴来的那东西是多么的厉害!”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一声不吭地接过那罐可乐,唐诗也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一口。我晃着易拉罐说:“你不是说看不过眼吗,也不想想办法?”
唐诗忽然停了动作,古怪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说:“你怎么在意起这种事来了?”
“我只是在想,为了要个儿子,为什么平白把媳妇的命都搭上……”
唐诗却打断我的话:“说不准人家媳妇乐意的,你能怎么着?”
我这便住了嘴。
唐诗见我绷脸了,连忙摆摆手说:“不说了。要不这样,今晚你在这陪我睡,明早我出院,咱俩看看去,你看我自己一个人待医院多可怜。”
我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我值夜睡这都睡够了,没事还睡医院,神经。”
两人又聊了一阵儿别的事,见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便收拾好东西回去。走过护士站的时候,我不禁又往妇产科那房间看了一眼——门扉依旧紧闭着,连窗户的挡帘都拉上了。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晃眼就看见那病房的门前站着个矮矮小小的影子,我定睛看去,竟然就是上回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她也认出了我,冲我一笑,笨拙地摆着手,张嘴似乎又是在说拜拜,我也朝她招了招手。这时电梯刚好到层,抬头一看中堂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等我再往走廊那看去的时候,那女孩却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