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节 (第2/2页)
几天前,金明山就想过,等收过小麦,他就把金文、金武两兄弟在鸡蛋坝上的这地用一部分来种菜,比如说,收了小麦还可种一季番茄,番茄收了又可种一季芹菜或窝笋,他算过了,番茄一定能卖过好价钱,芹菜窝笋也正在季节上,产量既高,又是主菜,价钱也不会有甚么便利的。如果这样,他孙子孙女往后的学费、生活费不就有着落了吗?当然,这地的另一部分就按部就班地种水稻了。
眼下,天已大亮,金明山不由抬眼看了一眼整个鸡蛋坝,心里不由有了一丝儿凉意,因为整个鸡蛋坝该收的庄稼还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油菜顺风而伏如被盖似的,麦粒儿饱胀得快从黄灿灿的麦穗里蹦出来了,总之,那情景真是收割不等人啊。
看到此景,金明山不由又叹息了一声,他真怕一场暴雨而下,引起母鸡河水暴涨,将这片已到手的庄稼全淹没了,那不仅可惜更心疼啊。
金明山想过这些,忙弯下腰,挥起镰刀准备割麦子了,刚才他还想过,等他割完这地的麦,就到每家每户去走走,去告诉他们鸡蛋坝的庄稼该收了,因为天有不测风云,劳累了大半年,如打了水漂多可惜啊。但,就在这时,他听见鸡蛋坝另一处麦地中,有一剧烈的咳嗽声,听那声音,咳得很痛苦,好像回不过气来似的。于是,金明山放下手中的镰刀,寻着那咳嗽声走了过去。
金明山走近一看,原来是鸡头坳的金六叔。说是金六叔,其实与金明山同辈,这六叔只是晚辈对他的尊称而已。不过,平时金明山遇上了也是这么称呼的,他只是依着儿子金文、金武这么叫罢了。
“六叔啊,没事吧?”金明山走近金六叔,弯着腰关切地这么问。
而金六叔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他坐在地埂上,深沟着头只顾剧烈地咳,那声音如一面破锣般一串儿响着,脸胀得通红,颈上的青筋也鼓胀得大条大条的,并流着泪,鼻涕口水掺和在一起也一汪汪的,看那模样一时半会是回不过神来的。
见到此景,金明山忙伸手一边在金六叔的背上轻轻拍着,一边说:
“六叔啊,身体不舒服就别下地干活了,你看这样多受痛苦。”
此时的金六叔仍无法搭理金明山,因为他那喉管还痒得难以承受,也缓不气来,他照例那么低着头,竭力抑制着咳嗽,实在抑制不了,又才如放连珠炮一样咳上一阵。
十分钟后,金六叔的剧烈咳嗽总算慢慢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由于咳嗽曾经蜡黄的脸被憋得黑红黑红的,红红的眼里还汪着泪,他揩了一把鼻涕后对金明山说:
“明山兄弟,你知道的,我这是老毛病了。你看眼前这活不干行吗?”金六叔的话说得惋惜,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金明山早就知道金六叔患有气管炎,一遇气候变化和感冒就剧咳不止,严重时还不能起床哩,不过,金明山还从未见他这么咳嗽过,他想,金六叔眼下病得一定不轻,所以,他又劝慰着金六叔说:
“六叔啊,实在不行就算了,还是身体要紧。”
金六叔听后不由叹息了一声,接着又说:
“啥要不要紧的,管他的,能撑一天就撑一天吧,一把老骨头了,有啥舍不舍得的。”
“呵呵,六叔啊,不要那么说,活着多好啊,政策在一天天的变,并越变越好了。你是知道的,解放前你和我家都没土地种,父辈们都靠打长工帮短工过日子。解放后你我都有了饭吃,有了衣穿,也有了地种。眼下各自又分了土地,不仅吃得饱,还吃得好了,咋不想好好活着呢?”
金六叔听过金明山的话,眉宇间舒展了一些,他缓了缓,感叹着又说:
“明山兄弟啊,现在政策是好了,人们的生活也好了,但人心更不足了,更野了。”
金明山听了金六叔这话,心里很异样,也有了同感,他也觉得现在的人都很现实,都不知足,也少了很多亲情。这也是一直困扰着他的事情,但面对着这样的事情谁也无能为力,这就如癌症患者一样,虽然你知道他患的啥病,但就是无药医治。当然,金明山也知道金六叔的感叹出自哪里。
在金明山离开金六叔时,他的心比来时还沉,因为他看到金六叔在割麦时那艰难的样子不忍心啊。金六叔当时双膝跪地,张嘴喘着粗气,割一把麦又息一息,偶尔还剧烈的咳嗽几声。这个时候,金明山又感觉当初他去找村长金旺子是对的,如果金旺子当时采纳了他的建议,每家留一部分劳力在家里,在这农忙时节,这满山满坝的粮食还会没收回去吗?还能轮到一个个拖娃带仔的妇女,和一个个本该颐养天年,甚至满身是病的老人跪跪爬爬地去收割吗?
在金明山快到自己那麦地时,他又看见有两个女人朝这鸡蛋坝走来,其中一个就是金六叔的老伴金六婶子。金六婶子一手牵着他们的孙娃,一手提着竹篮子,走得既吃力又小心翼翼,而孙娃则天真捣蛋,虽然约莫三四岁,走路总是蹦蹦跳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