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6节 (第2/2页)
正月尹川川给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也就在那时我知道自己得了啥病。但当时总报侥幸心理,总望好了之后,咱父女俩再相依为命。但几个月后的今天,我才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都是白费,既累了我的女儿,自己也遭罪......
菊子,爸爸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浪木那畜生如果对你再不好,你得为自己考虑。我在那边也不会放过他的......其实,尹川川的本质不坏,只是中途走了弯路,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菊子,不要为爸爸的走伤心,也不要哭泣。爸爸走得坦然,走得安心。也为今生有你这女儿高兴......
田菊没看完父亲留下的信,又哭了起来。哭得比先前更痛苦更伤心,她竟把父亲抱在怀里,一声一个爹地嚎啕不停。他的哭声传遍了整个野鸡岭,乡亲们全都涌了来,有的劝导田菊,有的帮着料理田菊父亲的后事。
第一个来到田菊父亲家的,是与田菊父亲田红军同龄,也是野鸡岭人曾经为此骄傲的金明山,那个时候,金明山为一乡之首,与田菊的父亲田红军也情如兄弟,在田红军患病这些日子里,他也多次登门来看田红军。所以,他一听到田菊的哭声,就知道田红军出事了,便立马赶了去。
当时,田菊还把父亲紧紧抱在怀里,那哭声也撕心裂肺。金明山走到田菊父女俩的身边,眼里一边含着泪,一边开导田菊说:
“菊子,把你爹放下,让他好好安息。”
但田菊好像根本没听见金明山的话一样。仍一声一个爹地嚎啕不止。金明山看着田菊这模样,眼里的泪终没能忍住流了出来,心里也不由想到,你这孩子,哪有这样哭的。这样下去,不把你的身子哭坏才怪。所以,他忙上前一步,把田红军从田菊怀里搬出平放在床上,然后回过头对田菊说:
“菊子,你爹是个硬汉子,他不高兴你为他这么哭哭啼啼的。”
金明山的话,让田菊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但她那悲痛欲绝的伤心仍让他哽咽不止。
田菊早就听金明山说过她父亲的事,那时金明山对田菊说:
“菊子,你爹真有志气和骨气,他抗美援朝当过兵,还立过功,那年乡里知道后,要他到乡里去管治安。哪知,你爹死活不去。他说,他不是当干部的料,他只能种种庄稼,锄锄草,甚么也不会。其实,你爹有他做人的原则和个性。他不想被别人迁就和同情......”
田菊想到这些,她终于止住了哭,但那悲痛照例撕裂着她的心。她脑子里一边想着父亲对她的好,一边想着如何办理父亲的后事。
就在这时,邻居们也先后赶了来,有的给田菊的父亲烧纸,有的则帮田菊想着法子。是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他真的不知这么办了。
最终还是金明山见事多,他主动为田菊料理起了所有事情。谁挑水,谁做饭,谁去请风水先生。这一切金明山都想得既周到又妥帖,不让田菊去分心。
但有一件事情却难道了金明山,他不知道田菊是怎么想的。当然,这事不像安排人去干活那样自作主张,他必须征得田菊的同意。那就是田红军如何下葬的问题。
按照野鸡岭以往的世俗,人死后都是入棺下葬的。但从去年起,野鸡岭如全国一样实行了殡葬,人死后先火化再下葬。况且,这政策各级抓得很紧,没有一例能逃得脱的。不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上有政策下有对对策。乡里为了创收,立马又出了一条不成文的土政策,如果死者家属硬是要将死者土葬,那得向乡里上交一笔数目不小的地皮费。这事曾经有人举报到市里,结果被乡里的头头们一阵喊冤叫苦的辩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乡领导当时是这么说的:
“天呀!这事的确不好办啊!土葬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的风俗,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要一时根除难啦。再说,大家都知道百善孝为先。赋予了自己生命并养育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人走了,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瞬间变为一摊灰烬呢?况且,当下不正在讲安定团结吗?如果为这事再闹出个人命来谁担当起?因为这时的死者家属除了悲痛欲绝,也在气头上,谁要是硬来,他们会拼命的。”
就这么,殡葬工作在这里“一国两制”地进行着。愿出钱的,政府成全你一片孝心,让死者安详入地。不想出钱的,坚决执行上面政策,实行殡葬改革。
老实说,金明山是知道这一切的。但他考虑到田菊手边的情况,她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所以她对田菊说:
“菊子,你看何时将你父亲送去县里?”
田菊听了金明山的问话,才猛然想起父亲下葬的事情。在野鸡岭,谁都知道人死后送县里去是甚么意思。因为那殡葬厂就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山头上,天天哭声不断,那烟囱里浓烟滚滚。
田菊听过金明山的话,心里好像又被猛扎了一下,父亲为她操劳了一辈子,她咋忍心将父亲送去火化呢?想到这些,田菊忙对金明山说:
“明山叔,我不能将父亲送到那里去,要不然,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金明山听着田菊这话,心里真的好酸好疼,这是一个多么有孝心的孩子啊。他想,就是田红军在九泉下也会安心的。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但这是政策呀!再说,你又拿不出那么多钱,如果葬下去了,也要被掏出来的啊!”
金明山说过这话,眼里的泪终没忍住流了出来。
田菊一听金明山这话,突然感觉要天崩地裂似的。眼前也一个劲地出现那幻觉。但当她看到躺在冷冰冰地上的父亲,想着父亲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好,她强使自己镇静了下来,她一边给父亲烧着纸钱,一边暗自告诉自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父亲送去火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