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炮事件 (第1/2页)
山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专有名词。既是城乡差别的一个不太光明的反映,也是那个特殊时期城里人内心的优越感与莫名的恐慌感的一个扭曲的写照。
当小市民已经习惯了城市对于农村和农民的俯视的时候,一场变革让他们对于贫困农村的突然崛起总感觉着不是个滋味。
乡下人的“倒蛋部队”绝对是一个冲击,他们衣着朴素,可能还带着乡村的泥土味,但却在憨厚的外表下有着锱铢必较的强大内心。自家母鸡努力出产的鸡蛋,没有秤也不用秤,就是按照几个鸡蛋一斤白面或者几个鸡蛋一斤挂面的逻辑进行交换,回到了物物交换的伟大时代。
一来二去的交往中,城里人对于农村人的印象出现了一个怪现象。他们把这些乡下人身上表现出来的与城市文化的差异性用一个极端表现了出来。一段关于山炮进城的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了起来,伤害着农村人朴实无华的心灵。我们的主人公就是受了一点这样的刺激,从而奋发有为,在经济大潮着练就了一身本领和一身伤痕。
那是一个冬天,很冷很冷的那种,我们俗称叫做“冻掉下巴”的那种。天短夜长的日子里,围着奶奶的火盆,吃着烧土豆,听着萨满教的各种传说,是主人公们在文化和物质上的饕餮盛宴,以至于若干年之后他们在城里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的枯燥乏味的生活的时候,总是津津乐道的向自己的儿女讲述那段日子,当然换来的是不知所谓的嗤之以鼻,因为21世纪的娃娃们,是不能理解那种以苦为乐的所谓幸福的。
铺天盖地的大雪,于南国而言,也许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也可能是场可怕的灾难。而对于北国的孩子们来说,那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小kiss,对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我们,那是整个冬天里可以疯、可以闹、可以激动的最佳玩伴了。
北国的雪下得大,北国的雪下得勤,北国的风也刮得有劲。那像刀子一样划过大地,划过天空,仿佛要将北国的天空撕开几个口子才能罢休,仿佛要将北国的大地冰冻起来才显示出它的真实威力。
北国的风更硬,吹得孩子们的脸蛋红红的,像熟透的桃子;也把厚厚的积雪雕上了一层硬硬的壳,踩上去只有吱吱的声音,却看不到裂痕。
真是一场大雪啊!整整三天都是漫天的鹅毛在飘,整整三天都是北风在嘶吼与嚎叫,只能在自家屋里面对着那本讨厌的寒假作业,王家窝堡的半大小子们,早就憋得嗷嗷乱叫了。
天刚刚一放晴,村里十几个半大小子,就扛着铁锹,拖着大扫帚,直奔村东头的大坑,来清理那被大雪掩埋起来的天然大冰场。
这一次的雪,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上万平米的冰面上足足铺着一尺多厚的白雪,光靠这十几个人想要清理出来的话,没有个三天五日是干不完的。
王庆军、王庆福两兄弟撒着欢的在雪地上跑出个两百多米的大圈,厚厚的棉鞋里已经灌得满满都是雪面子,化成雪水,冰凉刺骨的感觉阵阵袭来。与即将完成的伟大创举相比,这点小小的受伤,不完具的算不得什么。
其余的人就沿着这并不规则的圆形忙活起来。拿锹的在前面使劲的撮着雪,每一下都是满满的一锹,然后再甩开膀子,抡圆了,左右开工,向两边抛洒。
拿扫帚的在后面一个劲的划拉,把残雪哗哗啦啦的扫走,直到亮闪闪的冰面露出来为止。
也许是这几天在家里都憋坏了吧,每个人都卯足了劲,热火朝天的干着。一会儿的功夫,一大片棉帽子的帽耳朵上就挂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约摸有一个多钟头的光景,一个两米多宽,两百多米长的环形冰面,在这帮半大小子的一片欢呼声中胜利完工。
大家伙儿看着自己满意的杰作,都在吵吵着回家去取冰爬犁、拿冰嘎的时候,一个一直以来不太受大家欢迎可又惹不起的城里小子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那黑油油、亮晶晶的皮夹克,在雪后的阳光下刺激着乡下人贫困的眼球;那头上与众不同的耳包,罩住了两个耳朵,也隔开了城乡可怕的距离;那听不懂是哪国人唱得流行歌曲,让冰场上的孩子们,又是羡慕,又是莫名的忧伤。
只见那个穿着皮夹克,戴着耳包,摇头晃脑的哼着歌,拖着一副大号冰爬犁的城里小子,眼神里满是自得与蔑视,出现在大家刚刚打扫出来的冰场上。
他叫陈兵,是村上民兵连长王治国的外甥,仗着他舅舅“王大楞”的名号,以前没少欺负大家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帮半大小子的父母在孩子出门的时候,都一再叮嘱不要招惹王大楞家的孩子,也不要惹他的侄子、外甥啥的,可是越不想惹,却越能碰上。
陈兵的出现,让这些刚刚干完活准备回家的孩子们,多少有些不舒服。一向直爽,不管不顾的秦大龙当头就来了一句:“干活时你不来,擎现成的你倒比谁都快!”
“咋的,是不是上回没打好你,小样,加小心,我大哥他们可是一会就都来了。”陈兵也是火药味十足,“你们这帮山炮,有一个算一个,不服的,就过来试试看。”一边说,一边左手举起爬犁,右手平伸着铁钎子,作出一个佐罗式的造型来,对这帮半大小子发出挑衅。
事实上,有着王大楞的金字招牌在那,大家都觉得和他斗气,实在是犯不上。一个个拿着自家的锹、扫帚,蔫头耷脑的,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更像是一群遇到野狗的老鼠,只不过有的在咬着牙,有的眼里在冒着火星子,只是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而已。
“什么是山炮?我咋没听过这词,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李军这小子心眼最多,假装不知道的问着庆军,其实是在问大家伙。
“你可真够二的了,没听过吗?都说是,山炮进城,腰系麻绳,买瓶汽水,不知退瓶,看场电影,不知啥名,看场球赛,不知输赢,找不着厕所,脸憋通红。陈兵那小子,摆明了特么是在骂咱们是土包子呢,这你也好意思问?”王庆福连骂带损的说着李军,其他人没有一个听着顺耳的。
“说得太对了,你们就是一帮纯山炮!大山炮!小山炮!傻山炮!愣山炮!”陈兵拎着个爬犁,一副生怕没点啥的欠揍形象,还一连重复着骂了好几句,而且加上了随机的修饰语。不过他好像已经忘了,他的舅舅也是他口中的山炮,愣字那可是他舅舅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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