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外番坊事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决心 (第1/2页)
这是一个清朗的夜晚,虽然自古都说“月明星稀”,可眼前的夜色却足以反驳这样的观点,当那一轮新月悬挂在草棚一角的时侯,满天却是繁星依旧浩瀚无边。
来自背后的那火辣辣的伤痛,让楚锐不得不趴在禾草堆上,双手支着脑袋看星星,他希望以星空的深邃浩瀚,能多少让自己平复安静一些,不过却始终未能做到。因为除了肉体的疼痛之外,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在不断激荡着他的内心。
他记得,自己是在天黑之后,大约该是吃饭的时间,最后一批回到营地里来的。
之所以是最后一批,原因在于,其他罪卒队伍在早上的时侯,没有领取器具就分批前往了工地,到了傍晚时便无须再往莫府仓库走一遭,直接开拔回营就是了。而他楚锐却没有办法,非得在莫府仓库把东西收齐才能离开。
而离开的过程也是很麻烦的。他今天可是被打了两顿鞭子,背上血肉模糊的,虽然钱中进为了表示同情,专门让人给他上了药,可伤痛一时半会消退不了,要不是王六郎与几个弟兄,利用仓库里的材料扎了一副简易担架,一路紧赶慢赶的抬着他,想在饭点上回到营里,根本就不可能。
只不过,就在他被抬回扶胥之后,营地里的状况却让他吃了一惊。
太诡异了!穿营而过时,只见一片死寂中,比他早一步回来的罪卒们,个个东倒西歪地倒在草棚里,没人造饭,也没人嚷着要吃饭,更没人发牢骚爆粗话,唯有不时响起的几声叹息或呻吟,以及写满在每个人脸上的疲倦、愤怨与悲哀之色。所谓“哀鸿遍营”概莫如此了。
“怎么了这是?虽然维京妞送来的那几车粮食吃不剩下多少,可今天禁军不是配送有黑面吗?咋连炊饼都没人吃?”
楚锐当时很是纳闷,就算弟兄们都经历了高强度的劳作、数十里的往返跋涉,或许再加上一些逼迫和鞭打,疲倦和伤痛都在所难免,可断无理由累得连饭也不吃啊?不吃饭明天还咋干活?更何况,以弟兄们的性子,天黑下来居然没人在营里爆粗话,这岂非见鬼了?
于是楚锐在草棚里趴下之后,立即打发王六郎去问问情况,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结果片刻之后王六郎便红着眼圈回转过来,并且带来了一个噩耗。
“张伙头死了,今天中午的事情。”王六郎的拳头握得嘎吱响,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大伙都说,从关西到岭南,大半年来谁没吃过张伙头蒸的炊饼?虽说一直都笑他蒸出来的味道不好,可现在张伙头不在了,大伙儿就少吃一顿,让他在天之灵也有个安慰,大伙饿着肚子的时侯都念想着他呢!”
“怎么死的?”楚锐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给射死的。射成刺猬了。”王六郎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他平日里与张伙头关系不错,眼下说起此事,真是泣不成声,好半晌才把情况说明白。
原来张伙头是跟着周焕那队人的,或许周焕的队伍出自楚锐本营的缘故,所以甫一开工就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两个来自转运司的吏员全程紧盯在那片工地上,并在禁军的配合下,根本不让周焕的队伍休息。罪卒们稍有忤逆,顿时就会遭来一顿鞭打。
而为了放备罪卒闹事,也没给发放工具,罪卒们掘沟用的是不知从哪儿掰来的简陋的木枝条,堆土直接就用手,这样下来进度也就远比周围工地上的民夫要慢许多。
于是到中午的时侯,旁边工地上的民夫都可以休息进食,可周焕工地上的罪卒却仍旧不能停歇,因为按照转运司吏员的说法,罪卒没有完成进度。
周焕当时就不干了,嚷嚷着要找马默去说理,然后那俩吏员就把周焕捆在了壕沟边的一根木桩上,说是今天的工程有定量,什么时侯罪卒们能挖出一条百丈长的深沟,什么时侯就放了周焕,否则不给周焕东西吃,也不给水喝。
那时侯正是中午,虽说眼下是深秋,可是正午时侯的太阳依旧很烈,加上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如果连水都不给喝,就这么扒了衣裳捆木桩上暴晒,周焕就不能活了。
罪卒们一开始的时侯想闹腾,后来看见禁军张弓搭箭守备森严,大伙手里又没武器,靠那些挖沟用的木枝条甭想成事,所以无计可施下就只好静坐罢工,只说如果不放周焕,大伙今天就赖这儿了。
不曾想转运司的吏员根本不吃这一套,说是你们爱坐就坐,坐上俩时辰你们的周队长也挂了,瞧见没有,现在人已经晕了。
就在这时候张伙头蹦了出来,喊话让大伙先干活,就算用手刨,也得把沟给刨出来。喊完话后,张伙头一溜烟就往民夫那块工地上冲去,也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当时在场的人,无论罪卒们还是禁军全都愣住了,也没人反应过来,等到张伙头从一个民夫手里夺过一只水袋并朝周焕方向反冲回去的时侯,远处土堆上才有人发了声喊,顿时就是劈头盖脸的一番激射.
“张伙头冲到周焕面前的时侯起码中了七八箭,眼看着人都快没气了,还把水袋朝周焕嘴边凑过去……”王六郎说:“当时大伙都疯了,都要拼命,可转运司的吏员忒可恶,居然拿刀架在周焕的脖子上,说哪个乱来,就先弄死周焕。于是事情就这样了,大伙没法子,只好玩命干活,最后终于把沟挖了出来,好多人一手的血啊!”
“周焕呢?”
“可能是搞出人命了,那俩吏员也害怕,在大伙开始挖沟后就给周焕喂了水,不过一直捆着没放。快下工的时侯,马默大约是听说了情况,亲自来了一趟工地,不过啥也没说就走了。随后大队厢军被派了来,有人还瞧见丁三郎在里边。总之他们怕出事,是禁军加厢军,一块把周焕他们押回来的。周焕一直在嚎,在咱们回来前,弟兄们怕他再嚎下去出事,直接给敲晕绑了扔草棚里,暂时应该没啥事。”王六郎咬牙切齿道:“迟早剐了马默这厮。”
“不是马默!”楚锐趴在草堆里摇着头,不过并没有把话说出来。
马默绝无可能会让手下干这些事的!这样干的话对工程没有任何好处不说,还容易激起事变,马默好歹也是号称进士前十,哪会蠢到如此地步呢?
从马默到了工地却没有任何处置意见的情况上来看,分明也是让人给蒙了!可想而知那俩所谓转运司吏员,应该是转运判官徐九思的亲信,很可能他们没把张伙头这事向马默汇报,否则马默怎么也该想法子安抚罪卒,绝不会一点好话不说、一点优惠不给,就这么转悠一圈便离开,反而愈加让罪卒憎恨。
至于有人瞧见了丁三郎,更是足以证明,真正策划整件事情、真正在掌控着局势发展的,只能是程师孟徐九思一伙,因为丁三郎是经略司辖下的厢军都头啊!这可是当初丁三郎亲口对楚锐讲的。
“其他人呢?李桢他们咋不到我这儿来?我可是被抬着穿营而过的,他们瞧不见?”
“瞧见了!”王六郎抹干净鼻涕眼泪,道:“那几位今天也没好日子过。李桢被揍了,是宪司的人揍的。宪司的人跟白天的仓司陈其凤有同样的理由,说违禁开工,不准李桢卸石料,然后打了李桢二十棍。李桢现在也趴着呢,来不了。另外刘家那俩虽没挨揍,不过手下的好几名队长被转运司拉走了,回来时也是一身伤。二位刘指挥正忙着给那些队长理伤,让我带话给哥哥,说不必来了,他们现在也不琢磨他们家亲戚刘昌祚大帅了,所谓天高皇帝远,天子都难理岭南的事,刘大帅更别指望了,他们说让哥哥你拿主意,你说咋办就咋办。”
“他们这样说的?”楚锐明白,一向指望着未来还有起复之望的刘家兄弟,估摸着也是被逼急了,说这番话算是发了狠。
“我说哥哥哟!”王六郎提高声调:“咱们是真没活路了!马默在逼,仓司宪司都在逼,这活干也不是,不干更不是。瞧瞧,现在连他们老刘家都急了,现在还是开工第一天啊!以后可还怎么办?哥哥,你说一句话,我王六郎明儿拿着斧头就去找马默,找完马默找陈其凤钱中进,总之劈死一个够本,劈死两个……”
“你再嚷大声点?”楚锐打断王六郎,喝斥道:“张伙头死了,大伙也不能不吃东西,你,去招呼各营各队的伙头,赶紧蒸炊饼去。另外对他们说,这事我给大伙拿主意,不用他们瞎琢磨!谁要不吃饱了,谁才对不起张伙头”……
以上,就是楚锐在回到扶胥后发生的事。现在夜已经深了,肉体的疼痛加上心里的激荡,怎么也不能使楚锐安然入眠。
“原来我穿越,是为了反这大宋朝?”楚锐苦笑着望向星空,那儿依旧深邃,似乎老天爷就是喜欢这般神秘,永远不会向世人透露一点玄机:“也许从严格意义上讲,或许不该称为“造反”,而是称为离开,复仇后离开。”
楚锐终究是明白的,眼下大宋朝虽然因为伐夏战争伤了元气,不过根本尚在,依旧可以称得上繁荣,无论政治、军事和经济,在这1082年,仍然处于强大的状态。不说现在,就说30年后,金兵南下之日,大宋朝也仍旧有与对方一战的实力。再把时间推一点,就算百年之后,当蒙古铁蹄满世界炫耀武力之时,大宋朝也能凭借区区半壁东南,硬生生地再跟蒙古人斗上大半个世纪。
总之,楚锐认为,眼下确如王六郎所言,是没活路了,四大司衙各怀鬼胎,却全都把罪卒往死里整,要想不被整死,就只能跟四大司衙彻底翻脸,也就是反了!不过反归反,却绝不能想着去掀翻大宋朝,因为这没有条件做到,也没有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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