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 (第2/2页)
采菱的继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喜滋滋地跑去给媒人回报消息,兴高采烈的就象自己即将做新娘一样。其实也不足为怪,因为谭家早有允诺,倘若好事可谐,除去送采菱的服饰外,还会给她五百块银洋做养老之用。
挑好了良辰吉日,谭府派人前来迎亲。纳妾不比娶妻,既没有鼓乐喧天的热闹,也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相反显得有几分冷清。夜幕将临,管家谭守德领着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径直走进沈家狭窄的院落。
出嫁毕竟是女人生命中的头等大事,即使心怀怨怼,也不便等闲视之。采菱沐浴熏香,傅粉施朱,打扮的光鲜照人,在女方傧相李婶的搀扶下款款步出闺房。正要抬腿跨入轿门,却听谭守德发出一声诧异的轻呼。“咦,采菱姑娘,你怎么穿这条裙子?”
由于没有正式成礼,谭守德的称呼尚未更改。采菱隔着眼前的盖头问:“有什么不对吗。”
“前几天我不是送过来一套现成的礼服么。”谭守德说。
“我怎么能穿那么难看的裙子呢。”采菱说。谭家所送的裙子质地虽然精良,颜色却嫌暗旧,满眼墨绿就象刚从污水池中捞出来似的。采菱特意托邻居李婶的丈夫从县里捎来几尺布,做成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
“可是,这样子不大符合规矩,”谭守德说:“老爷看见会不高兴的。”
“什么规矩?”采菱不屑地说:“如今男人的辫子都可以剪掉,女人为什么不能穿红裙子。”
“别人家也许可以,在谭府绝对行不通。”谭守德温和地解释,谭家历代诗礼相传,最重体统,正室穿红,偏房戴绿是一条千古不变的定制。
“我偏要穿红,你又能怎样。”采菱忿忿地说。还没有过门,女儿家的爱美之心便不得满足,大大触动了原本愁闷的情怀。
“采菱姑娘,惹恼了老爷,恐怕大家都不好收场吧。”谭守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话里的胁迫意味越发激怒了采菱,伸手一把扯下盖头,用力掷在地上,横眉立目地说:“我倒要看看怎么不好收场,姑娘不伺候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转身就要返回屋内,慌得继母和李婶匆忙上前阻止。
谭守德自幼投身谭府,深受礼教熏陶,平常举止和善,从不曾有过仗势欺人的行为,此刻也不禁面白唇青,恶狠狠地说:“哼,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整个平安镇还没有哪个人敢戏弄谭家的。既然收下聘礼,就算是谭府的人了,再想反悔也没有那么容易。”讲话的同时眼风向旁边一扫,两名轿夫立刻会意,揎臂挥拳准备采取强硬措施。
采菱却不是懦弱无断的角色,奋力挣开继母和李婶,敏捷地向后闪过一步,挨近墙壁,头颈微扬,疾声厉色地说:“来呀,如果你们抬回去是一具冰冷的尸首,想必谭老爷的心里也不会太舒坦吧。”
众人皆大惊失色,又不敢贸然上前,呆立着面面相觑。谭守德战战兢兢地说:“千万不要莽撞,有什么话好好商量。”
“反正我已经穿上这条裙子,”采菱语意坚决,“就没有再脱下来的可能。”
“不如这样吧,”谭守德急中生智,以征询的口气说:“咱们采用一个折衷的办法。这条裙子你照穿不误,只须把原先的那条绿裙套在外面,等到行礼以后就可以脱掉。”
“那不成了‘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么。”采菱识破了他的伎俩,冷冷地说:“你干脆让我穿着红裙子睡觉,更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谭守德见枉费心机,不由得束手无策。但领教过采菱的执拗与暴烈,又不能轻易造次。只得不断地赔笑讨好,神情极其窘迫,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增添了不少。
采菱的性格中原有些吃软不吃硬的成分,看见两鬓如霜的谭守德一味地哀告恳求,暗自也感到不忍,于是缓和了语气说:“谭大叔,我并不是有意和你做对,实在是因为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明白,但请姑娘也要体谅做下人的苦处......”谭守德垂首嗫嚅,随着夜色浓重,更加焦灼不堪。谭老爷执家甚严,延误了行礼吉时必将受到苛责。一张老脸颜面无光倒在其次,唯恐彻底丢掉了绝好的差事。万般无奈之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倒,两滴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点点闪动。“好姑娘,赶紧起身吧,不要再让我为难了。”
这么一来采菱大动恻隐之心,只好做了让步。其实经过一段时间的耽搁,逞强好胜的意念早已有所褪减。并且随着降格相从,日后逐次体验了为人做妾的种种冷遇,才知道为一条裙子争执未免无聊而可笑。
在谭守德的引领下,蓝呢轿子抄捷径疾行快走,一路上悄然无声,不象是迎娶新人,倒更象在进行一桩见不得天日的勾当。直到穿过谭府角门,迤逦抵达堂屋,采菱才感觉周围灯火通明,耳边私语嘈杂,似乎有不少人聚集于此。
她纵然胆色不凡,也不禁忐忑不安,毕竟在平安镇百姓的心目中,谭府的堂屋形同于肃穆*的金銮宝殿。一名执事扶着她走出轿门上前几步,看见脚下有一个绛红色的蒲团。执事轻声吩咐:“给老爷行大礼。”
采菱撩裙下跪,在一片高声宣唱中缓缓拜倒。“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兴。”
“好了,把盖头拿下来吧。”她听到一个深沉和蔼的声音。依言摘下盖头,只见面前檀木太师椅上端坐一位须发皤然的老者。采菱小时候有一次跟随父亲来谭府做客,曾经瞻仰过谭老爷的尊容。此后虽同在一镇,却再未谋面,印象早已模糊。如今看来,谭老爷并不象传闻中那样为酒色斫伤,仅剩下一副支离病骨,相反的方面大耳,肤色光润,格外显得富态,想必是谭家锦衣玉食、供养丰盛的缘故,只是在眉眼之间,多少透出几分憔悴的神情。
老爷端详了一会儿采菱,仿佛很满意地点点头,说:“你爹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惜不得善终。在他弥留之际,我曾去探视过一回,当时他请求我照管遗孤,我立刻就满口答应,并且一定恪守承诺。也好让平安镇的人们看看,品学兼优的读书人决不会落得个身后困顿的结果。”
老爷尊师重道的德行在全镇有目共睹。常常派人送些钱粮周济沈家的塾馆,闲时也会邀请沈正卿入府,把酒论诗,灯下对弈,相得甚欢。然而身负托孤之义,却行纳妾之实,未免有点不伦不类,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盖贪婪虚伪的本质。采菱深感鄙薄,却不敢流露丝毫厌恶之色,躬身低语:“多谢老爷。”
老爷豪迈大度地摆摆手,又指向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一个女人,说:“这是二太太,你给她也磕个头吧。”
除采菱外,谭府众妾媵健在的还有六位,老爷的发妻和五姨太多年前已经下世。二姨太姓宋,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由于精细干练,府内日常事务大多交给她掌理安排,因而虽未公开扶正,也俨然一副命妇的派头。
这个额外的仪注出乎采菱的意料,当初谭守德交待过,进门以后只给老爷一人磕头,何况宋姨太和自己身份相同,本不该行跪拜之礼。她稍作踌躇,却发现老爷目光如炬,不怒而威,心中立即便气馁了,慌忙挪过拜垫跪了下去。
“快起来吧,妹妹长的真俊啊。”宋姨太笑容可掬,顺手拿出一只三寸长的锦盒递给她。采菱强忍满腹委屈道了声谢,又和其余姨太一一见面,还有几位尚未出阁的小姐。
叙礼完毕,宋姨太命人将采菱送回新房,除了应有的家什仆从,又专门挑了一名伶俐的小丫头贴身伺候。这丫头叫做如月,是前年少爷放假回来谭府新添置的。当时一共买来四个女孩儿,恰逢少爷雅兴大发,亲自替她们取名,按照风花雪月的字眼。如月是最小的一个,今年刚满十六岁。
采菱的房子在谭府内宅的西南角,是一座两重深的院落。屋里的家具摆设虽不曾重新更换,却也经过了一番精心布置。红木桌椅漆色鲜亮,枕衾幔帐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于正堂墙壁上的一幅《观音送子图》,昭示着此间女主人无可推诿的责任。
轻香缭绕,红烛摇曳,采菱靠在床头守候,忽然发现自己对于舒适安逸的环境有着与生俱来的适应能力。但想起深夜即将初承雨露的光景,又不免如坐针毡,难以排遣内心的羞涩与紧张。打开宋姨太所赠的锦盒,里面是一挂闪亮精美的珍珠项链。采菱欣喜不已,拿在手里百般展玩,同时禁不住默默企盼,倘若神灵眷顾,能够替老爷生下一个儿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富贵等着自己享用。
采菱的各种臆测和期待纯属多余,事情并没有象预想中的那样发生。或许老爷残年暮景,不急于贪图洞房花烛的乐趣。事实上却是无法抽身的原故,纳宠也算‘小登科,’谭府虽没有大肆张扬,赶来道贺送礼的人仍然不少。其中有位县里的官员携带的礼物最为贵重,是一张新发的平安镇长委任状。这无疑是锦上添花的喜讯,谭老爷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行使权威,因而情绪格外振奋,陪着客人畅谈痛饮,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采菱吃过如月送来的晚饭,在床边枯坐了许久,始终不见新郎出现,失落幽怨的感受又一次郁结胸中,却根本无人倾诉。一直捱到钟鸣漏尽,神思倦怠,才不得不长吁短叹着熄灯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