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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叔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吧。”采菱恳切地说。
“是的,有劳九姨太费心。”
句句“九姨太”使采菱颇感刺耳,轻笑着说:“没人的时候,如此称呼就免了吧。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这样叫我不觉得难堪吗。”
“尊卑之分总不可轻易僭越吧。”谭少山淡然一笑,似乎认同了她的观点。谦厚腼腆的笑容给采菱留下崭新而深刻的印象,隐隐地察觉,少山虽然长的魁梧高大,却并不是一个勇武粗野的男人。
“有一桩事一直令我忐忑不安,”采菱踌躇着说,“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哦,什么事。”
“关于谭大叔的遭遇不测,下人之间有一个危言耸听的传说。他们讲因为我的属相和谭大叔不合,两者相克,才造成了……”采菱面带惭惶,小心留意着少山的表情变化。
“纯粹是无稽之谈,”谭少山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的话,说:“我爹早就有心绞痛的毛病,和属相不合有什么关系。那班蠢材只会无事生非,造谣惑众。你从小读书明理,怎么也相信那些荒唐的话,更不该因此耿耿于怀。”
采菱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胸中陡然冒出一股暖意。见多识广的少山毕竟不同于浅薄无知的乡民,有此通情达理的答复,真不枉自己数年的朝思暮想。
“听说沈老先生不久前也过世了。”谭少山啜了口茶说,神情肃穆。
“是啊,否则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采菱面含戚容,幽幽叹息。
谭少山无从应对,只有岔开话题。“你家后院那棵枣树还在吗,应该长得很粗壮了吧。”
“是长大了许多,但为了替我爹置办寿材,去年已经锯掉了。”采菱说,突然想起一段往事,立刻忍俊不禁。“少山,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吗,咱们一起去我家后院摘枣子……”
那一天沈先生监考学生背诵《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颂声刚起,采菱和少山偷偷跑到沈家后院玩耍。看见枣树上的果实将熟,不由得动了馋念。少山自告奋勇攀援而上,采菱取来一只簸箕站在树下,一边接枣,一边大尝其鲜。
少山正尽兴采摘,不防脚底一滑,只听“刺啦”一声,从枝干间翻滚跌下。幸亏遍地蒿草丰茂,不至于摔伤,然而一条葛布短裤留在了树上,被树杈刮得七零八落,随风飘摆。少山虽然年幼,也感到无比窘迫。双手捂住羞处,蹲在草丛中不敢起身,苦苦乞求采菱相助。
采菱又好笑又着急,把簸箕里盛的枣子倒掉扔了过去。少山却嫌其缝隙过大,且形状窄小,不能尽掩下体。采菱无奈,只得回家拿来继母的一条围裙,少山匆匆裹在腰间,打开后院角门,做贼似的一溜烟飞跑而去。
“当时我的样子实在狼狈。”提起陈年趣事,谭少山失声大笑。刹那间忘却了所有的繁文缛礼,直勾勾地盯着采菱,见她双腮潮红,眼波流动,一副不胜娇羞的媚态。忍不住心神一荡,目光也变得痴迷不已。
采菱向来得意于自己的美貌,却从未被人如此失魂落魄地逼视。方寸大乱之际,头脑里滋生出荒诞不经的想法,倘若每晚与自己坦腹相对的是面前的男人,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一念未了,毛热火辣的感觉便迅猛地袭遍了全身。
她慌忙装作低头饮茶,避开少山炽烈的眼光。过了许久才恢复原有的从容,重新开口道:“近几年在省城过得好么?”
“侍候人的日子在哪里还不都一样。”谭少山说,神色也渐趋平静。
“省城比平安镇大多了吧。”
“大倒不见得,只是热闹多了。”
“可怜我连县城也没有去过,想象不出那份繁华景象。”采菱喟叹着。
“去县城有什么难的,”谭少山说,“老爷这么宠你,你提出的要求他会不答应吗?”
“他……真的会答应?”
“当然,”谭少山很有把握地说:“县城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天功夫就可以转个来回。”
采菱仿佛豁然开朗,积蓄已久而不敢企及的愿望似乎变得非常贴近。于是兴致更加昂扬,又向少山询问了许多镇外的风土人情。两人无拘无束地交谈着,直等到如月归来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次日老爷又下榻于新宠的香巢,一场有惊无险的短兵交接后,瘫倒在白皙温润的臂弯里。喘息良久,开始了枕边私语。
“采菱,新修的花坛还满意吗?”
“满意,多谢老爷。”采菱展颜笑道,伸手在老爷的肩头揉捏了几下,却又转喜为忧。“只是花无百日红,过不了几天枯叶凋零,我就不知靠什么打发时光了。”
“哈,你这个丫头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老爷神明未衰,察见渊鱼,笑着说:“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采菱被看穿心事,索性直言不讳,将身体越发靠紧老爷,软语相求。“听人讲县城每年都有不少庙会,下个月初一是娘娘庙,初四花儿市,初八土地庙。不但场面热烈,还有许多好吃好看的玩艺儿,老爷就不能抽空带我去开开眼界吗?”
“这……”老爷面露难色,“谭府一贯遵从礼教,女流一般不允许在外抛头露面的。”
“如今是什么世界,皇上都被撵出宫外了,咱们为什么非得抱残守缺。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跨出过平安镇一步,想起来心里就觉得难受。”采菱泫然欲泣地说。
老爷深感怜惜,却又犹豫不决。自从苦劝逆子未果,颓然返乡后,早已万念俱灰,不愿远离家门。面对眼圈泛红的采菱,他不忍严词拒绝,只得温和地解释。“我刚刚接任不久,有许多繁杂公务需要清理,这时候陪着你外出游玩,恐怕会遭人非议的。”
见他心思松动,采菱急忙趁热打铁,说:“老爷脱不开身也没有关系,反正县城不远,有如月做伴,我们悄悄的去逛半天就回来了。”
“只有一个小姑娘跟着能让我放心吗,”老爷抚须摇头,盘算了一会儿说:“干脆叫少山陪你们走一趟吧。他在外闯荡多年,凡事也能多加照应。”
采菱差一点笑出声来,心中默念“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脸上却不见丝毫喜出望外的迹象,反而若有隐忧地问:“可是,少山是老爷的左膀右臂,放他同去会不会有什么不便呢。”
老爷不知是计,很爽快地说:“近来家里倒没什么大事,就让少山也去玩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