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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

六(2) (第1/2页)

夜静如水,采菱独倚床头,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着的《老残游记》,意态悠闲而懒散。其实她心乱如麻,视线所及只是一片模糊的油印字迹,书中的内容几乎毫无印象。百无聊赖地坐了许久,四周依然悄无声息,不由得神思倦怠,暗暗气馁。正准备熄灯就寝,却听到窗纸上传来一阵小鸡啄米般的响动。
  
  采菱从床上一跃而起,如同服了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方才交织于胸的焦灼与忧虑一扫而空,化作一股无法抑制的振奋,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
  
  谭府内宅有大小十余座院落,分别供各房姨太居住。采菱卧室的窗外是一条两院之间的甬道,相邻是对面六姨太的后墙。这条小路即使在白天也极少有人走动,因而成为谭少山窃玉偷香的最佳途径。
  
  谭少山身手敏捷,似一只狸猫钻进窗子,沿着书案跳到屋内,衣服上散发少许酒气。
  
  “又跑去哪里喝酒啦。”采菱皱着鼻子问。
  
  “晚饭后老爷派我去北街的薛老三家催一笔款子,嗨,很费了半天口舌。”谭少山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从洋洋自得的表情可以看出此行不负使命。
  
  “我说呢,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怎么会?看见文竹摆出来,我哪里还坐得住。其实,就算有事脱不开身,一颗心每天也要来这屋里转几趟呢。”谭少山笑嘻嘻地说,走上前来抱采菱。
  
  “就知道花言巧语的哄人。”采菱笑着搡了他一把。
  
  谭少山没有防备,身体向后歪去,险些碰翻了书案上的一盏油灯。急忙用手扶稳,蹙眉提醒:“轻一点,小心给如月听见。”
  
  “不要紧,如月早就睡熟了。”采菱说,声音却压低了许多。如月住在仅有一屋之隔的西耳房,采菱并非颐指气使惯了的人,晚间一般不需要端茶递水之类的服侍。
  
  “千万不可大意,”谭少山慎重地说:“如月这样的女孩子,正是怀春善感的时候,夜里一定睡不踏实。”
  
  “她才多大年纪,就懂得怀春了。”采菱不屑地笑道。
  
  “不小了,身上该长的地方也都长齐了。不信让她今年嫁人,明年准能抱上儿子。”
  
  “听你说的这么下作,八成早就不怀好意。”采菱冷笑着说:“干脆我改天劝老爷一句,把如月赏给你算了。”
  
  谭少山本想接着调侃,却瞥见采菱的神色阴郁,心底忽生警觉。通过一段时日的送暖偷寒,他发现采菱逞强好胜的性情丝毫未减,并且多了一些偏执与狭隘,倘若信口开河,或许会造成极深的龃龉。于是装出敬谢不敏的样子,陪笑说:“谁会去做舍本求末的傻事呢。有了你,别的女人在我眼里全是一堆行尸走肉。”
  
  “哼,不要口是心非了,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撒谎,天诛地灭——”谭少山满脸赤诚。
  
  采菱的火气消散了大半,却又黯然轻叹。“唉,我一个穷门小户的丫头,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话不能这么说,”谭少山一本正经地说:“过去你的家境虽不宽裕,可总是小姐的身份。我又算什么货色,一个供人驱使的奴才而已,心里面更不敢存半点自以为是的念头。今天能够和你如此亲近,实在象做了一场白日梦,真不知是那辈子修来的福分。”
  
  采菱屏气凝神,若有所思。难怪最近察觉,少山表现出许多拘谨怯懦的迹象,原来一直为沉重的自卑情结所羁绊。刚才自己一番无心的感慨,越发触痛他屈身辱志的伤怀。采菱深深失悔,充满关爱地拉住他的一只手,慢慢地坐在床沿,温柔地解释:“少山,你应该明白,我向来不在乎什么等级之分,只重视咱俩从小到大的情意……”
  
  “我明白,我又何尝不是……”谭少山一把揽过她的腰肢,用嘴封住了她湿软的双唇,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喁喁私语通常不能维持太久,很快就会被膨胀的激情淹没。欢娱嫌夜短,他们都懂得如何把握时光,才不致辜负了良辰美景。
  
  谭少山恳切的表白确是实情。在采菱的香闺里,他已经领略了无数旖旎动人的风光,其中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竟是拜老爷所赐。老爷嗜好收集春册,有不少改七芗、仇十洲的作品,也有大名鼎鼎唐伯虎的手笔——相传唐伯虎当年落魄宁王府时曾画过春宫。虽然老爷的珍藏大多是赝品,却也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带进采菱屋里原本为了添加帐中情趣,然而始终达不到血脉贲张的效果,最后弃之不用,不料为谭少山创造了大开眼界的条件。翻云覆雨之余,和采菱展视把玩,细细品味。另外,采菱从老爷那里学来的床上技巧也找到了用武之地,千姿百态,妖冶入骨,****的过程中,谭少山隐隐觉得自己才是谭府真正的主人。可怜老爷不知,否则只怕会象《卧龙吊孝》里的周公瑾一样,狂喷鲜血,坠马昏厥。
  
  疾风骤雨过去,一切总要归于平静,相对愁苦而言,快乐永远显得短暂虚渺。也许是快乐的根基过于脆弱,正象一口沉寂已久的古井,不可能掀起汹涌澎湃的波涛。和少山卿卿我我的时候越多,采菱就越发厌倦与老爷同床共枕,仿佛闻到那一股苍老衰败的气息,自己也会随之渐渐僵化腐蚀。但她又只得强作欢颜,曲意迎合,默默忍受着水深火热般的煎熬。并且她毕竟知书达理,自幼深受名教熏陶,想到贞节已失,难免怀有一份无法抹煞的羞惭。每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唯恐东窗事发,惹人耻笑。
  
  果然,就在几天后,她所担心的尴尬局面几乎变成了现实。邻县的财主周大善人家有喜事,派人送来一张贴子,请老爷过去喝酒听戏。老爷和周家素有交谊,便带着谭贵欣然前往。两镇相距四十余里,采菱估计老爷当日必不回返,因为以前周善人来访也多有留宿的例子。采菱几天未见少山,心里十分挂念,只待老爷前脚出门,随后就命如月把文竹摆上了窗台。
  
  谁知料事不准,夜晚时分,尚不见少山的踪影,院子里忽然传来老爷沉闷拖沓的脚步声。采菱遽尔起身,来不及将花盆端回,老爷已昂然直入内室。他的鼻息粗重,脸庞通红,细望之下却并非酒气,而是一团激愤之色。
  
  采菱惴惴不安,猜不出老爷怒从何起,莫不是自己和少山的形迹已经败露。呆立了片刻,不见老爷发作,便搭讪着上前说话。“今天真是意外,我还以为老爷会留在周府过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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