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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

六(2) (第2/2页)

“哼,我有百十间深宅大院,倒稀罕住在他家里。”老爷鄙夷地冷笑,好像一下子和周善人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采菱困惑莫名,趁如月伺候老爷更衣洗漱,悄悄地溜到屋外,向谭贵打探白天的情形。盘问之后,才知道老爷的懊恼与自己毫无瓜葛,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
  
  老爷的无名孽火缘于周善人的举措失当。周家在送发的帖子上并未注明请客事由,老爷兴冲冲地赶去,才发现原来是添丁之喜。
  
  看到别人望六的年纪依然老树开花,香烟不继的老爷自然深感失落,坐在席间无精打采,不苟言笑。也许周善人过于得意忘形,竟不曾体察贵客的触目伤怀,反而变本加厉,不断吹嘘起自家新建的一座戏台如何华丽非凡。虽然引来其他宾客的连声赞誉,却也进一步牵动老爷妒忌憎恶的情绪,无法容忍他趾高气扬的丑态,仅仅看了半出戏就奋然离去。
  
  采菱只觉得好笑,看来老爷的确年迈智衰,居然为了一点琐碎小事大动肝火。暗自盘算后翩然进屋,鉴貌辨色,专拣轻快俏皮的言语敷衍,又殷切地奉茶打扇。过了一会儿,老爷的抑郁似乎稍稍平复。
  
  采菱一边替老爷捏肩揉背,一边说:“再过几个月就是老爷的悬弧之辰,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全家人围坐一起吃顿饭罢了。”
  
  “那有什么意思,做寿不光是图热闹,还要过得新鲜有趣。”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么?”老爷侧脸询问,知道这位爱妾才思机敏。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采菱犹疑不决,“也不知会不会触犯府上的忌讳。”
  
  “没关系,尽管说吧。”老爷宽容地挥了挥手。
  
  “是这样的,从我过门以来,就感到有一件事情挺奇怪的。咱们家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大户,为什么连一座象样的戏台也没有呢。难道祖上曾定下规矩……”
  
  “没有,没有什么规矩。”老爷怦然心动,不迭地回答。其实,谭府先辈为劝诫子弟上进,确实传下过两条不成文的定例,不允许在府上开赌唱戏。但随着谭家子息零落,陈规旧章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娶姨太太可以毫无节制,建一两座戏台有又何妨。只因老爷早年求子心切,根本无暇于此。从前听戏或是赶赴外乡,或是请几个角色在院子里清唱,既不过瘾,又无排场。如今由采菱提起,老爷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那么,”采菱接着说:“府上西边的空地老爷曾答应替我造花园,不如改建一座戏台吧。等到祝寿的日子,叫上一班名角儿,再把省里县里的官老爷请来几位,痛痛快快的玩两天。”
  
  “唔,‘正合孤意。’”老爷眉眼舒展,禁不住念了一句戏白。暗想,何苦和周善人怄气,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待到谭家盖成一座更加气派的戏台,看那些井底之蛙还有什么脸面矜能自夸。
  
  不过,想起镇上几个手艺虽精,却目光短浅的木工石匠,老爷不免踌躇,喃喃地说:“戏台的工程虽小,却也要讲究美观得体。派什么人统筹规划,还需仔细斟酌。”
  
  “这还用发愁吗,有现成的人选,老爷怎么忘记了。”
  
  “你是指……”
  
  “少山嘛。”采菱笑道,举贤不避亲。
  
  “不错,少山见过大世面,他来监工督造,一定胜任有余。”老爷抚髯大乐,最后一层顾虑也消除了。
  
  说起少山,采菱的心又揪作一团,立刻想到那盘文竹还在屋外。倘若少山贸然前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到时候自己也将百口难辨。情急之下,面孔由红转黑,幸好灯色昏黄,不易察觉。她不停地绕室蹀躞,身体有意在窗前来回晃动,讲话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用以警示不明底蕴的情郎。
  
  “干吗这么大声音说话,”老爷纳闷地笑道:“你以为我真的眼花耳聋了。”
  
  “见老爷高兴,我也觉得快活。”采菱笑得很狼狈,却忽然灵机一动,说:“据说老爷年轻时在县里串过票友,能不能唱一段让我饱饱耳福呀。”
  
  “算了吧,年岁大了,嗓子不利索啦。”老爷不知是计,流露出几分忸怩的神态。
  
  “就赏脸唱两句嘛。”采菱伏在老爷肩头软语央求。老爷一则心情舒畅,二则总觉得平日亏欠采菱太多,于是不再固拒。
  
  他缓缓从床上站起,清了一下嗓子,一条腿微微弯曲,做成一个不大规范的“金鸡独立”的姿势,并且双手合在一处轻轻搓弄着,似乎是耍手铐上链子的“身段”。起初采菱不解其意,听他“咿咿呀呀”唱了一会儿,方始明白是一出《白门楼》。
  
  采菱的父亲生前也是戏迷,闲暇时常爱哼上几段,采菱耳濡目染,腹笥甚宽。见老爷以偌大的年纪饰演小生戏,不由得有点啼笑皆非,但又暗感庆幸,无论如何,令少山闻声止步的动机已经实现,一场不测之祸也消弭于无形。
  
  虽然中气不足,老爷却唱得格外用心。一曲刚完,采菱拊掌喝彩,连连叹服。“太妙了,老爷把吕温侯穷途末路、万般无奈的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人听了直想落泪。”
  
  “是吗?”老爷略显惊奇,顿时有一份得遇知音的满足感。暗忖,也许自己在唱戏的时候,不知不觉把独子远行、香火断绝的哀伤糅合于其中了。
  
  “可不是吗,此刻我还觉得鼻子发酸呢。”采菱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将一杯茶水递给老爷,说:“花好月圆的夜里,实在不宜听这种苦戏,请老爷换一个唱吧。”
  
  “好,就再换一个清雅的,《琵琶记》如何?”这一回老爷非常爽快,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张口便唱:“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冰轮,来海底?碾破琉璃千顷……”
  
  采菱的知情识趣使老爷兴复不浅,悠然高唱的同时,又不断停下来现身说法,详细**,直到三更天才意犹未尽地上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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