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第1/2页)
好运和厄运就象一对性情迥异的孪生兄弟,总是显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面对美好的憧憬,好运往往吝啬无比,人们只有苦苦地期盼。然而,遇到孤立无援,唯恐招灾惹祸的时候,厄运却又格外慷慨,根本不给你留下躲闪逃避的空隙。
采菱如今正厄运缠身,既无法扭转老爷的意志,也想不出搪塞拖延的良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成为别人的新郎。
下人之间的婚嫁迎娶无须张扬,但老爷一来兴致不浅,二来为体现布德施恩德本意,有心烘托出十分热闹的场面。不仅降尊纡贵,以男家长亲自居,还特地委托采菱作为女方的大媒,赠金下聘,一切遵循礼制。此外拨了三间宽敞的屋子当作洞房,整治了十余桌酒席款待贺客,大多是谭府里的头面执事及其内眷。
成亲当晚,衣团锦簇的谭少山和如月在众人的环绕下相携走进喜堂,两人均父母双亡,拜过天地之后,最应叩谢的自然是恩同再造的老爷和九姨太。老爷精神饱满,笑逐颜开,采菱却如坐针毡,苦不堪言,随着司仪嘹亮的唱和声响起,感到面颊火烧般的滚烫。幸而四周张灯结彩,烛光辉映,赤红的脸色不易被人察觉。
如月毕竟久居深宅大户,规行矩步,裣衽为礼,矜持之中不失柔媚,可惜红披盖头,看不出羞涩欣喜的模样。相形之下,平时沉稳练达的谭少山却显得几分拘忌,始终低眉垂眼,不苟言笑。旁人或许以为是兴奋过度流露出的紧张神态,采菱却能够了解其中的隐衷,只是无从揣测,在近乎呆滞的目光里究竟蕴含着多少愧疚。
行礼结束,老爷少不了有一番语重心长的训导,诸如“勤俭持家,夫妻和睦,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之类。句句话都象是遍缠荆棘的藤鞭,猛烈地抽打着采菱的脊背,她却要强作从容,甚至摆出一副宽厚体恤的姿态,送给如月一盒价值不菲的饰物,事实上内心的酸涩已经达到极点。有了老爷不厌其烦地安排,她反而也变成这一段姻缘的牵线撮合者。
等到酒宴齐备,尴尬的时刻终于熬了过去,采菱被一帮女眷簇拥着入席落座。耳边笑语不断,感觉越发惆怅,即使眼前是龙肝风胆也难以下咽。于是未动杯箸便托词身子不爽怏怏离去,陪同一起的还有新分拨来的丫环莲子。
“太太,哪里不舒服啦?”莲子在路上好奇地问。
“可能昨夜睡得太迟,头有点发昏。”采菱敷衍着。
“唉,满桌的好菜一口也没有尝。”莲子惋惜地叹道。
“你要是嘴馋,尽可留下享用,不必跟着我。”采菱鄙夷地说。
莲子憨憨地笑了,过了一会儿,不无谄媚地说:“都说太太是府上最宽容体贴的主子,能够服侍您真是天大的造化,我一定会比如月更加尽心尽力……”
采菱听出话里的艳羡之意,冷笑着打断她的恭维,说:“莲子,你觉得如月的亲事还算趁心吗?”
“当然,谭管家一表人材,又深受老爷器重……”莲子无可置疑地答复,为如月的风光无限而眼热心动,巴望着有朝一日苦尽甘来,同样蒙主人恩典觅得佳婿。
“你难道没有留意,”采菱的神色忽然凛若霜雪,说:“谭少山两眼无光,印堂发黑,八成快交墓库运了,只怕来不及消受这一份艳福。”
“啊,”莲子愕然,仔细回忆方才谭少山的举止神情,的确有些心不在焉,却也不至于大祸临头,九姨太何以有此恶毒的诅咒。她怔怔地盯着采菱的背影,纵然满腹疑窦也不敢直言征询。
回到住处,采菱和衣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绵软无力,骨骼筋脉似乎已被悉数抽去。尖刻的抱怨丝毫不能缓解胸中的焦虑,她感受到自父亲下世后的最深重的恐慌。
接下来的几天,她茶饭不思,方寸如割。顾影自怜的同时,常常想起一床两好的少山和如月,体内蔓延着熊熊不灭的妒火。若不是咬牙忍耐,说不定会狂性大发,砸碎屋里所有的家什器皿。
莲子觉察到主人的古怪,几乎不敢正视那一张阴霾密布的俏脸,言谈举动稍有差池便会招来雷霆般的呵斥。她想不到花容月貌的九姨太竟是如此刁蛮暴虐的女人,原有的印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叹命薄之余,颇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压抑。
一天下午,莲子擦拭书案的时候,看到那盆文竹的枝叶大半枯黄,小心翼翼地请示:“太太,这盆花快要死了,是不是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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