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第2/2页)
“好好的花干吗扔掉,”采菱没好气地说:“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学会大手大脚了。”
莲子噤若寒蝉,继续干活。采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微微摇曳的文竹上,眼前掠过无数激情荡漾的画面,不由得椎心泣血。但转念又想,与其忍辱负重,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还不如直接找到少山,看看他是否已经淡忘了以往的深情厚意。
“莲子,”采菱若无其事地说:“先不要干了,咱们去串个门。”
“去哪里呀?”莲子刚刚开口便觉懊悔,知道九姨太最讨厌下人多嘴多舌。
然而这一次采菱的态度相当温和,说:“去如月那里,瞧瞧她近来过的怎么样。”
莲子暗暗欢喜,早就想亲眼目睹如月酒酽春浓的婚后生活,顺便向她多加讨教,如何与苛刻挑剔的女主人相安无事。
两人缓步当车,来到如月和谭少山的新居。采菱却有些举棋不定了,忽然冒出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感觉自己象是一只入侵良宅的孤魂野鬼,门楹上“百年好合”的大红喜联仿佛一道镇妖驱魔的护符,直刺得双目昏花,心神紊乱,脚下一个趔趄几欲跌倒。
“太太,你怎么啦?”莲子诧异。
“没……没什么,”采菱深深吸了口气,说:“走,咱们进去吧。”
院门大开,如月一个人正在屋里喂一缸金鱼,样子十分惬意。看见采菱,急忙丢下鱼食迎了出来,惊喜交加地说:“太太,真想不到您会来。”
“你找到了如意郎君,”采菱揶揄着,“还会记得我这个太太么。”
“做人岂能忘本,何况太太对我恩重如山。”如月笑着说。比起未嫁时分,气色丰润了许多,原先的一条大辫子也减掉了,在脑后梳成一个乌黑光圆的发髻。向采菱施礼后,又拉着莲子的手嘘寒问暖,把她们请入堂屋,张罗着沏茶倒水,铺排点心。
“不必费事,我说会儿话就走。”采菱说,环视左右,家具摆设虽然简朴,却也收拾得停当洁净。如月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象足一位快乐无忧的少妇。
如月忙前忙后,克尽地主之谊,又陪坐闲话,相互谈及近况。谭府的惯例,凡出嫁婢女,即使不离家门,也不再于内室贴身侍从,往往由宋姨太或管家另派事体。如月夫荣妻贵,多半会分领一项轻松的差使。
“我俩早就惦记着去探望太太,只是他……他一直忙得很,抽不出功夫。”如月说,腮边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
“能不忙吗,府上大小事情都要让他操心。”采菱不动声色,似乎很随意地问:“少山对你还好吧。”
如月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烟波温柔如水,也许正默默品味着被翻红浪、旖旎万状的衾底风情。采菱感到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却又勉强克制,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还算好吧,”如月含羞说:“到底都是不懂礼数的下人,总不可能象老爷疼太太那样细致入微。”
采菱啼笑皆非,暗忖,假如能从老爷身上得到充分的关爱,自己哪里有这么多挥之不去的烦恼。但立刻又有所警悟,少山由于久为僮仆,一向怀有自惭形秽的心态,或许到了如月面前,卑微轻贱的感受才会彻底消除,从而淋漓尽致地展示丈夫气概。倘若如此,他必定甘之如饴,乐不思蜀。
意识到处境岌岌可危,采菱却无法倾吐衷曲,只有旁敲侧击着打听,企图更加准确的获悉少山的各种表现。于是包括平时的梳妆洗漱,一日三餐,以及夜半私语一一问遍。
莲子困惑不已,没有料到淡漠的女主人也有蔼然可亲的一面。如月更是百思不解,在她的记忆力,倨傲的采菱从不肯对婢仆假以词色,何以今天突然变得絮絮叨叨。
转眼间天色暗淡,采菱尚无去意。如月陪笑说:“既然太太高兴,干脆留下来吃顿便饭,我去烧几样小菜孝敬太太。”
“哦,不用了。”采菱恍然清醒,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走,一边艰涩地笑道:“怎么好意思打扰你们举案齐眉呢。”
如月苦留不住,殷切送至院外。采菱又象是陡然想起了什么,扭头说:“对了,我的那盆文竹有点缺肥,等少山回来,请他过去帮忙修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