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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马

红马 (第1/2页)

爷爷在杏树下磨割草的镰刀。镰刀有我的手臂那么长,弯弯的刃口发白发亮,看一眼都感到脚底发凉,头皮发麻。我好几次壮起胆子,想要伸手试试刀口快到什么程度,爷爷总是很及时地出现在我面前,高高举起镰刀,说:“碰不得!碰不得!”我腻上去,爬树一样爬到爷爷身上,可爷爷像一棵不断生长的大树,无论我爬多高,那把闪亮的镰刀仍高高在上。
  
  爷爷既不让我看他的镰刀,也不答应带我一起去割草,直到我六岁那年。头天晚上,我几乎和爷爷寸步不离,怕他突然飞走似的。
  
  月亮刚刚升到屋后的枇杷树梢,淡墨般的影子泄在院子当中,随着听不见的风声,轻柔地晃动着。爷爷坐一把小板凳,背靠杏树,弯下身子又直起身子,镰刀在弯成马鞍状的磨刀石上发出粗砺的沙拉声,每响一声,白亮的刀口就在月光中一仄楞,激射出一道小小的闪电。我蹲在爷爷身边,看看爷爷,又看看镰刀,不时地撩起水,洒到刀口上。
  
  “磨快了?”我急切地问。
  
  “唔。”爷爷鼻孔里哼了一声。
  
  沙拉沙拉的声音继续着。我蹲在草地上——院中遍地草根,只要稍微长出一寸半寸,立即被爷爷割了,整个院子平整得赛过我和弟弟新剃的小平头。我和弟弟对此怨言很大,坚硬的草根不止一次戳破过我们的脚,我们更喜欢在长满青草的院子里打个滚儿,可爷爷对我们的抱怨充耳不闻。此时草地冰冷,露水沿着脚脖子爬上来,痒酥酥的,我感到屁股又凉又麻。
  
  “还不快?”我又撩起水,想要洒到刀口上。
  
  爷爷伸手挡住我的手。
  
  我以为磨好了,兴奋地耸起身子。可沙拉沙拉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着。爷爷一句话不说,嗯一声都没有。又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举起镰刀,对着淡淡的月光,眯缝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瞄着刀口。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好了?!”
  
  “还差一点儿。”
  
  爷爷又弯下腰,惜墨如金地沾了一点水,用指尖温柔地、均匀地抹在刀口,温软的沙沙声从磨刀石和刀口之间飘出来。之前还听得见爷爷赫哧赫哧的喘气声,这时候,爷爷静得和磨刀石差不多,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一张小小的脸在月光下平静安详,严肃幽深。我感到胸口的心脏激动得像一只跳进了油锅的小老鼠般吱吱乱叫,我努力压抑着快要冲口而出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慌慌张张地看一眼爷爷,又看一眼刀口。刀口仿佛一道温暖的目光,和爷爷冷冷的目光对上了。我莫名地感到夜更加静了,听得见树影在院中窸窸窣窣走动。
  
  “好了。”爷爷轻描淡写地说。
  
  我胸中咚一声响,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我注视着月光下的镰刀口,恍如注视着一道凝固的小小的闪电,伸出的手指久久停留在半空。
  
  晚上突然下起大雨。先是闪电突然照亮了窗玻璃,窗户好似一张露出光闪闪的牙齿的大嘴,接着,沉闷的雷声从南边的天上滚过来,在屋顶上炸响,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无数雨点齐齐砸在屋顶。
  
  第二天一早,没等母亲喊我,我已经起床了。我数着雨点过了一夜。
  
  爷爷屋前的灯还没亮,我摸黑走过去,猛然吓了一跳,爷爷寂寂地坐在一把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烟斗,烟斗里没火。
  
  “爷爷!”
  
  “嗯。”
  
  “下雨了。”
  
  爷爷不答话,掏出火柴,摸索着擦了一根,呲——火柴头好比一朵突然开放的喇叭花,散发出刺鼻的火药味。爷爷严肃的脸在火光中浮现,又迅速沉入黑暗之中。烟斗一亮一亮,爷爷的脸如水中的葫芦,一起一伏。微弱的火光中,我注意到爷爷披了一件黑色的雨衣。
  
  “下雨了,”爷爷抽完两口烟,“还去?”
  
  “去!”我差点儿蹦起来,一夜的担心瞬间没了。我感到爷爷在黑暗中朝我点了点头,我感到爷爷看着我的目光无比慈祥。
  
  “喏!”爷爷递给我一件东西,又抽了一口烟,他的脸又在红红的烟火中浮上来,离我很近。我接到手里,知道是一件雨衣。
  
  我披好雨衣,正要背上爷爷特意为我准备的小背篓,吱呀一声,父亲打开了房门。爷爷和我站在黑暗中望着父亲,父亲知道我们望着他,他仍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一只手伸进袖口,抻直了,又一只手伸进袖口,抻直了,穿好衣服,父亲又连连打了三个呵欠,害羞似的用手捂住嘴巴。我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即冲进雨里,爷爷的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一大股暖暖的气流缓缓注入我的身子,我浑身一抖,心里暖洋洋的。父亲终于打完呵欠,挪开手,望望院中哗哗的雨声。
  
  “这么大雨!你们爷孙俩还去?”
  
  “去!”我急忙说,“昨晚说好的,你和妈也答应了。你们不要反悔!”
  
  父亲不理会我,又抬起手罩住了嘴,眼泪汪汪地看着爷爷,絮絮叨叨、囫囵不清地说:“这么大雨,等等再去嘛。小光芝麻大个人,哪受得住这么大雨,淋一身雨回来,不病个十天半个月才怪。再说,爹也不是以前的年纪了。”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爷爷,刚要开口,被父亲一挥手,严厉地制止了。我再不敢说话,只好急切地拽住爷爷的一只大手,可爷爷一句话不说。父亲打开堂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坐吧,爹!”父亲说。
  
  爷爷一动不动。父亲站在椅子边,又热热地说:
  
  “坐啊,爹!我们父子好长时间没好好说说话了。”
  
  爷爷拣一把椅子坐了。
  
  我抓着爷爷的手不放,心中积了一片冰凉的雨水。
  
  爷爷和父亲面朝院子坐着。大雨一直在下,似乎天刚好在我们头顶漏了,雨点直奔而下,雨点落在屋后的枇杷树上,落在屋顶的成千上万瓦片上,落在院子的草地上,不同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交织成无边无际灰蒙蒙的大网。渐渐的,院中露出了闪耀着淡淡光彩的杏树梢头,满院浑浊的雨水打着旋儿,急急朝出水口涌去。又白又大的雨点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砸进水面,发出噗噗的声音。沉默像雨声一样把爷爷和父亲之间的距离填充得严严实实。父亲抽出一根春城牌香烟,递给爷爷,爷爷挡开了,父亲尴尬地咳了一声,自己点了烟。爷爷仔细往烟斗里压了一锅烟丝,父亲慌忙掏出火柴。爷爷咬着烟斗,让父亲替自己点燃了。爷爷和父亲各自抽着烟,还是不说话,雨水持续着,两个红红的烟头静静地一亮一暗,好似时间的正面和反面。我等不及了,刚张开嘴,父亲就狠狠瞪了我一眼,刚到喉咙的话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这雨下了一夜,山上怕滑坡了。”父亲清清喉咙说。
  
  爷爷不说话,眼睛眨了眨,望着雨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雨似乎小了,但更持久。雨珠砸在水面,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水花漂一段才破,溅开细小的水珠,使水面浮着淡淡的雾气。屋后的竹林里传来一声声翠绿的鸟啼,天色不早了。我急得心头起火,又不敢声张,只不断去看爷爷。爷爷紧紧抿着嘴巴,双目炯炯,脸色铁青,从没这么严肃过。
  
  “爹,你瞧瞧院里那么多草,等雨晴了,太阳一晒……”父亲小心翼翼说。
  
  爷爷脸色越发难看了,嘴巴也抿得越发紧。
  
  “爹,做儿子的本不该说,只是……”父亲犹豫着,深吸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浓白的烟迟滞地扩散开,遮住了他的脸,“还是直说吧。马死了多少年了,你年纪也大了,还和以前一样,天天到山里头割草,割回草扔给猪猪不吃,放在院子里,又是雨又是晴,外面来个人,哪个不是捏着鼻子……”
  
  父亲声调渐高,脸红成一只大虾。我可怜巴巴地望着爷爷,爷爷脸绷得紧紧的,光秃秃的额头布满皱纹,头顶却异常光滑,泛着淡淡的雨水的光芒,抿得紧紧的嘴巴下面,翘着几根灰白干枯的胡须,胡须微微颤抖着。
  
  父亲忽然闭了嘴,紧张地凝视着爷爷。爷爷纹丝不动,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塑。我轻轻地摇了摇爷爷的手,感到那只大手软弱无力,如一只抽了丝褪了壳的丝瓜瓤,我心里酸溜溜的,低低喊了一声。
  
  “爷爷!”
  
  “嗯?”
  
  爷爷猛然醒过来,迷惘地望着我,顺手拿起烟斗,塞进嘴里,吧吧抽了两口,一点火星儿不见,烟斗早哑巴了。
  
  大雨接连下了半个来月。每天早上,爷爷坐在房门前,曲着腰,似一只衰老的猫或者狗,一动不动地瞅着漫天雨水。雨过天晴后,院子里的茅草彻底腐烂,沤成了粪,发出热烘烘的臭气,紫黑的污水流了一地,污水一落,草根噌噌噌往上抽芽,不几天,院子铺了厚厚一层绿色。爷爷眼见铁锈似的绿色占领了院子的一个个角落,石头一般缄口不言。
  
  爷爷还是每天一大早起,在门前枯坐。有一天,听到他走出家门,以为他又上山割草了,快吃早饭时,他回来了,手里捏了一把干草。
  
  天晴后那一个来月,爷爷过得极其痛苦,就如解了鞍鞯、离了沙场的战马,在逼仄的马棚里待不安生。
  
  一天傍晚,太阳还未落到大山背面,瓦楞上的热气还未消散,爷爷匆匆从外面走回来,红光满面,脚步轻悄,手里没有草。爷爷直奔柴楼,蹬蹬蹬爬上去,在柴草堆里翻出一把斧子,三两下抹掉木柄的灰尘,扛红旗一样扛下来。
  
  面对手握斧子的爷爷,父亲半天说不上话。
  
  “你们说我割草没用,我上山挖松根!回来晒干了,能当柴烧吧?”爷爷赌气似的说。太阳落着,夕光照得他脸色辉煌,如镀了金的铁板。
  
  我如今记不清和爷爷一起走过多少山林,涉过多少河流,挖回过多少松根了。现在村里的老人见到我,有时还会说,这才一晃眼,昨天还让你爷爷担你,今天就成大人了。爷爷很快回复了上山割草的生活节奏,一部老朽的机器歇了几天工,重新上油后,运转得更欢更快。
  
  走得最远的一次,到了老鹰山的背面。
  
  那天我们起身很早,出了家门,拐上村外的滚石河,一个人没碰到。滚石河两边堤岸很高,很窄,是灰白的砂石路。路边立着两排羊草果树,笔直细高的树干顶着一大蓬叶子,投下大团大团模糊的影子,蹲伏着的野兽一般。我走了没几步,脚一翘一翘的,又连连打了几个小呵欠。我感到爷爷无声地笑了笑。
  
  “小光,上来!”
  
  爷爷放下扁担,把扁担上的绳子顺开。我揉揉惺忪的眼睛,手背沾了泪水,咧开嘴笑了。我走进竹筐,盘腿坐下,两只手分别抓住两根麻绳。爷爷把斧子搁在另一边的竹筐里,站在两个竹筐当中靠我这边,我听到爷爷轻轻哼了一声,扁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麻绳猛然绷紧了,我的屁股悠悠地离了地面。爷爷挪了挪扁担的位置,好让挑子保持平衡,然后,扁担唱歌似的嘎吱嘎吱着,我稳稳当当坐在竹筐里往前走了。
  
  “重不重?”我扭过头望着爷爷。
  
  “不重。”
  
  爷爷一只手搭在扁担上,一只手拽住我这边的麻绳,均匀地迈着大步,鞋底擦擦擦摩擦着路面的鹅卵石,裤管碰撞着路边的野草,噼啪噼啪响。我身子底下即是河边的慢坡,坡上野草蓬勃生长,顶端的花穗不时扦进竹筐缝隙里,被竹筐碰断,散发微涩微苦的清香。我不时伸出手去,拽一两朵野花,举得高高的让爷爷看,爷爷乜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一声。
  
  不知不觉,我阖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任凭爷爷担着往前走。我听到小路两边的庄稼地和野地里蟋蟀的叫声,嚁嚁嚁,吱吱吱,听到河水滑过浅滩,冲击着路边野草的哗啦声,还听得到枝头宿鸟的咕噜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吠远远地传来。狗吠声越来越弱,我知道离村子越来越远了。凉飕飕的小风吹着脸,河水和野草的气息扑鼻而来。在一切声息中,爷爷的鼻息声、脚步声始终持续有力地响着,仿佛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软软地托着我。
  
  我感觉屁股碰到一块石头,睁开眼睛,爷爷正盯着我。爷爷黝黑的脸上抹了一层阳光,细密的汗珠闪亮着。见我醒来,爷爷的额头舒开,一条条浅色的条纹格外鲜明。
  
  “到了?”
  
  “早着呢。”
  
  爷爷踱到一边,拣一块石头坐下,掏出了烟斗。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眼睛被明亮的阳光刺激得流泪。在我睡觉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山顶,扁扁的,鸡蛋黄,照亮了满山冷冷耸立的松树和杂乱的鸟啼。眼前是滚石河的上游,有两根松木搭成的桥通向对岸,爷爷告诉过我,这一地段叫做“金鸭子游水”。我没看见金鸭子,河面通红通红,似浮了无数金色的羽毛。我们经常在这儿歇气,我像往常一样,站在桥头,朝河里撒尿。等上许久,河面才传来叮叮咚咚的水声。
  
  爷爷抽完两锅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们又动身了。松木桥在我脚下晃了晃,一根木头滚了半圈,木头间的土块扑簌簌落进河里。我抬头望望对岸,巨大的山影静静笼罩着,又低头瞅瞅桥底,长满青苔的石头间,几条黑黑的小鱼似定在水中。红光耀眼的河面印着一前一后、一短一长、一少一老两个影子,我回过头,爷爷双眼润湿,正紧张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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