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2/2页)
杨天成朝前一看,一只兔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扑腾着腿,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白烟。杨天成拈弓搭箭,瞄准了,松手发箭。恰在这时,一团雪雾被风卷着扫在他脸上,手不由一晃。睁眼再看时,兔子已不见了踪影,地上留下一道血迹,白玲已朝前追去。杨天成抹一抹脸,冰凉里透着火。又一阵风吹来,从侧面粗暴地搡他一把。他两腿一夹,朝前赶去,却见白玲已下了马,临风站在雪地里。杨天成也下了马,问道:“怎么了?”顺着白玲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条血痕游蛇似的向前延伸,直至一茅屋中不见了。白玲道:“这只兔子必死无疑,我们进去向主人道明缘由,把猎物要回来。”杨天成想罢手,道:“算了吧,又何必去惊动别人!”白玲笑道:“喂,我可是替你着想,怪只怪你箭法不准!”杨天成只好识抬举地点点头说:“好吧!”
这间屋子简陋得如同五官不全的婴儿,头上是癞生的茅草,躯体是四堵笔直的、毫无做作的泥墙,两个小窗,算是收纳光线的眼。这种房子,白家庄不少见,杨天成每次见了都是说不出地难受,喉管硬硬的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响,像是塞着一颗核桃。他想拉白玲回去,可白玲已经在打门了。
门开了,杨天成料想会见着一张不知怎样的愁眉苦脸。出来的是一个女子,却不料生得清水芙蓉,虽是荆钗布裙,却别有一番风韵。杨天成和白玲不由同时“咦”了一声。那女子施了一礼,启朱唇,发皓齿,道:“不知姑娘有何贵干?”声音轻柔而甜美。白玲像是遭了一记无形的耳光,突然显得有些瑟缩,脚往后挪了挪,站稳了,道:“打扰姑娘了,适才我同家兄寻猎至此,一猎物误闯贵府,我们特来寻求。”那女子目光越过白玲,落到杨天成身上,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惊恐万状,忙不迭地低头,像是在看地上的雪,脸却不由地绷紧了。白玲莫名其妙,回头看杨天成,也是一脸的惊诧,显得神色不安。那女子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面露微笑,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一直在家,并不曾见有何猎物,二位不妨先往别处寻找,如有不获,可再来。”白玲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道:“如此也好,多有打扰,告辞了。”姑娘转身回屋。
待门关上,白玲看着还在**的杨天成,将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杨天成是一个怪物或一桩珍奇。俄而她的眼睛停在他的脸上。杨天成顿时促缩得像只刺猬,毫毛根根直竖,准备随时应敌。白玲忽然叫道:“天成哥,你看她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一句话点中了要害,杨天成惊骇得差点跳起来,嘴上却说:“别胡说,不会的,哪有这样巧的事——我们赶快走吧,舅舅一定在家里着急!”跨上马便走,宛如丧家之犬。白玲忙也上了马,紧紧跟上。
待到那间茅屋越来越小直至不见,杨天成这才有闲心回想刚才的事。不错,白玲说的对,那一定是妹妹,从她眼神中一望而知,而妹妹显然也认出了自己这位哥哥——也许早就认识——却又为何讳而不认呢?想着在这冰天雪地里,妹妹住在那样破旧的茅屋里,杨天成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要不是白玲在旁的话——这么多年,妹妹该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白玲不时转脸看杨天成,越发猜疑,两人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况且,刚才二人的神情,也甚是令人诧异。她又忍不住道:“天成哥,我猜就是!”杨天成真想说“其实就是”,却只道:“不要胡猜,我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你回去后万不可对别人说起这事!”要是往日,白玲断然做不到,但鉴于此次是杨天成的叮嘱,她只好点头。
待到黄昏,太阳刚退去,大雪又趁虚而入。看着这漫天的大雪,杨天成真想只手遮天地将它一把揽住,撒往别处。心中直骂这该死的天气,好容易挨到天黑,也顾不得骂了,偷偷地牵了马溜了出来,循着白天的路飞奔而去。雪花扑打在脸上,倾刻融化。夜来的寒气,不饶人的冷。杨天成将领子勒紧了,但还是有股冷风直窜进去,浸入肌骨。总算也有到达的时候,那屋子渐渐拢来,从窗子里透出一点萤光,在这漫无边际的大雪之中,有如一盏孤灯,随时都会被黑夜吞灭。
杨天成跳下马,踏着碎琼乱玉慢慢走上前,敲响了门。门刚开一条缝,姑娘看清了他的脸,陡地停住了,问道:“公子有何贵干?”杨天成不答,推门进去,看见了桌上刚摆上的粗劣饭菜,显然是在等人吃饭。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姑娘,良久。姑娘鼻子有些发酸,却强支撑着,嘴角向上一撇,露出的却是苦笑。杨天成突然叫道:“妹妹!”姑娘不动声色,眼中却分明流出了泪水,她猛地转过身去,不停地擦泪,身体在抖动,口中却还说:“公子,我想你认错人了!”杨天成冲上前,一把搂住妹妹,道:“晓云,你为什么这样对待二哥;你若是有什么苦衷,可对二哥讲!”杨晓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杨天成怀里,放声痛哭起来。杨天成不由也热泪纵横。
杨天成扶起妹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道:“妹妹,随我回去吧!”杨晓云摇摇头,道:“二哥,小妹已身许他人,且有养父在上,我岂可因荣华而舍他们而去!”杨天成有些犯难,犹豫一会儿,道:“可让令尊、令夫一道回去!”杨晓云凄然一笑:“哥哥能容小妹,固然甚好,只恐杨家人不容。”杨天成不明白,道:“妹妹也是杨家之后,何能不容?”杨晓云道:“小妹虽系富贵之后,然久居乡下,染尽野气,若入府中,礼仪不知,尊卑不分,天长日久,难免他人非议奚落。”杨天成沸然道:“我乃杨家之至,谁敢如此!”杨晓云道:“上有高堂,何自称大?”杨天成越发不解:“倘若母亲闻知妹妹在此,恨不能亲自相迎,妹妹何见疑?”
杨晓云站起身来,接过杨天成递过来的手绢擦干了泪,在桌旁坐下,替杨天成倒了一杯茶,道:“如今杨府之中,唯有二哥你不知杨家之显贵。母亲自是疼爱晓云,然为杨家之势力,为二哥之前程,她也宁可舍弃爱女而不许我踏入杨府——即便小妹得入,养父与夫君又如何安置?”杨天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竟是出自妹妹之口,道:“妹妹不必如此多虑,你先随我回去,一切我自有安排!”杨晓云道:“杨府未必称我心,妹妹生来不慕荣华,居于此地,已倍感温馨,二哥又何必令我断却亲情友谊?”杨天成哑然,吃吃问道:“你真的不肯回去?”杨晓云点点头,道:“养父与夫君即刻就回,多有不便,二哥请回吧!”
杨天成无奈,站起身来,看着摇曳的灯火,顿了顿,道:“今天同我一起来的,那是你的白玲姐!”杨晓云点点头,道:“我知道。二哥回去,万不可向他人提及此事!”杨天成无力地长叹一声,点点头,出去了。杨晓云上前关了门,等马蹄声渐渐远去,又忍不住将门打开,杨天成已消失在夜幕之中,鹅毛大雪正漫无边际地下着。良久,她回转身来,反手将门重新关上,捂着脸,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