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1/2页)
据说人生有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第一桩,白吉认为安排得尤其不合理,至少对自己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第二桩,自己从未知过别人,更不信别人会知自己;至于最后一桩,白吉也知道令人心往而神迷,但作诗属文跟修道飞升一样需要别才,自己既非文曲星下凡,又不是怪胎,自然生就不了这根神经,故从不敢存此奢望。因此,这四桩大好喜事里只剩下洞房花烛夜这一桩了。他的婚期择在腊月二十二,算命先生说这是个天赐的黄道吉日,双日即示成双成对,“二”同“儿”,暗兆新人早得贵子,儿孙满堂。白吉听了算命的一番当面奉承,欣喜得酱朱色的脸上暗光四射,当即赏了他五两白银。
二十二日是个大阴天,没有风,深灰的天空漂着几片薄薄的浮云。白如龙借着儿子的喜事大请四方官绅和名士,婚宴从中午直吃到晚上。杨天成只要有酒喝,其它的事都可以置之不理,也懒得对表兄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他依稀记得被那帮从城里来的官僚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还打趣说希望早日喝到他的喜酒,到时一定喝他个一醉方休。杨天成听了,喝得越发把持不住,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靠在桌上昏昏睡去了。等他醒来,客人已陆续离去,窗外开始下起了雪。他感觉自己清醒了些,便试图站起身来,腿刚伸直,身子一晃,手一滑,哗啦一声,桌上的碗碟被拂到了地上摔成碎片,又颓然倒在椅上。白琼听到响声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开始一惊,然后责备道:“怎么是你!喝了多少?”杨天成说不出话,感觉白琼在用手绢擦自己额头的汗,想抗拒却浑身使不出劲,他发觉自己现在变得越来越贪杯了,一遇到酒便不能自已。睁眼看了看四周,刚才还是笑声满堂的客厅一下子竟变得如此冷清,便问:“什么时辰了?”白琼道:“已是戌时了,你起来吧!”伸手便要扶他。杨天成觉得口干舌燥,忙道:“有水吗?”白琼道:“你坐好了别动,我这就去给你倒水。”去了一会儿,又回到他身边,低身附耳说:“水立即就来。”俄儿听得一个脆嫩的声音道:“叔叔请用茶!”杨天成睁开迷离的双眼,面前站着一个女子,丹凤眼,柳叶眉,口似樱桃,面如秋月。杨天成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愣愣的忘了接杯子。白琼见杨天成双目发直,看不过眼,替他接过茶,道:“谢谢嫂子!”将茶凑到杨天成嘴边让他喝。杨天成被迫喝完了,见那女子已走,疑惑地问:“她是谁?”白琼不耐烦地答道:“装什么蒜,你刚才又不是没听见她叫你什么!”“是你嫂子?”杨天成傻乎乎地问,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还没有弄清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他立即想起那天在雪地里对白玲说过的话,心里一阵好笑,这笑从心里渐渐浮到脸上,照耀着白琼一张娇嗔的脸。
白琼站起身来道:“好了,你该回去歇息了。”杨天成忙强装好汉地站起来:“我能走!”可是没迈出几步,又身子一歪,幸好被白琼扶住。走了几步,一高一低,杨天成觉得又开始迷糊了,口中喃喃:“送我回去!送我回去!”白琼道:“这外面正下着雪,你走一步都难,还说回去!”扶他到自己房里。杨天成以为回到了自己房里,便往床上一倒。白琼一怔,犹豫片刻,替他脱了外衣和鞋袜,盖好了被子,道:“门外有佣人,有什么事就叫他们。”杨天成嗯了一声,转身睡去。白琼便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杨天成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肚子里在叫饿,又不断往上冒酸气,昨晚不该喝那么多,真想吃点东西才舒服。环眼四顾,有些诧异,面前的景象有些陌生,不像是在自己房里,仔细一想,吓出一身冷汗,竟是在白琼的房里!忙穿衣下床,看着那轻柔的纱帐、洁白的褥单**,又走上前在床单上拂了又拂,生怕弄脏了什么地方。昨晚的事已忘得一干二净,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莫非喝醉了窜进来的?他越想越可怕,这可叫自己日后怎么见人!他在房里踱来踱去,不敢出声,更不敢叫人。
突然门开了,白琼端着早点走了进来,笑道:“起来了!睡得真死,适才我还叫你半天呢!”杨天成涨红了脸问道:“我怎么在这儿?”白琼开始一愣,接着噗嗤一笑,摆好点心,等杨天成坐下后,道:“吃吧,大家都忙,没功夫顾上你——是我把你扶到这儿来的!真是没良心,眨眼功夫就忘了。”杨天成吃了几口,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昨晚睡在哪儿?”声音压得低到极限。白琼顿时两颊映出红来,这红直延至耳根,最后连整个脸庞都一片绯红,怒道:“你要是再敢这样说我就从此不理你!”杨天成仿佛贴面遭了一记耳光,猛然醒悟,白琼不是那种人,自己这样多心,倒显得居心不良,忙向她赔不是。白琼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又没说什么,吃你的吧!”杨天成得令,感到肚子确实饿了,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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