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2/2页)
杨天成又问道:“我母亲可曾问起我?”白琼答道:“姑母昨晚归去之后,发觉你尚未回去,便遣人来催——”杨天成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只说这边事忙,需一帮手,将你留下了——”杨天成得意地笑——“不过你以后可不许这样喝得昏天黑地,否则我不包庇你了!”杨天成只是笑,却并不许诺。白琼坦然里包藏着不快。
再过一天就是小年,小年小过;小年过后,天寒地冻,冰雪封山,家家忙着办年货,杀鸡宰鹅,屠猪烹羊,忙得不可开交。那些老爷心里都在盘算,年关将近,哪些人该去拜访,须下多少帖子,还得筹备多少礼物。杨天成心里乐得开了花,自己僻居乡间,与那帮官宦缙绅之间暂时隔上一堵墙,不知少了多少麻烦事。他想舅舅家此时一定很忙,白如龙又一向不会理事,自己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一些忙,于是径往府中来。白如龙正亲自动手书写各种清单,仔细到可与史志媲美,如请哪类客人应拣在哪几日,应配哪几大主菜;给谁送礼最好是古瓷而不是金银之类;某某员外的儿子要娶亲了,白吉结婚时他送了多少银子,自己至少也不能低于这个数目,等等。白如龙忙得乐此不疲,没功夫寒暄他。白吉不在家,白琼告诉他,说是有一商贾新近从苏州进来一批货物,白吉图钱心切与他会洽去了。然后她又说,仆人都不会干事,少不得有个人在旁边看管与调度,所以她也得忙去了,叫嫂子出来应酬他。
杨天成盛兴而来,却不料一个人被冷落在客厅里。许久不见表嫂出来,一会儿传来话说少奶奶请他到房中去坐。杨天成想那是他们新婚之房怎去得,但嫂子已传下话来,况大家都忙,也许不在意这些,便冒然闯了进去。
这位新人也是一大财主的女儿,姓何;不但长得貌若天仙,而且举止端庄文雅,可惜的是错配了白吉。杨天成颇有惜玉怜香之意,想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何氏给他斟上上好的龙井,请他在火盆边坐下,一边道:“客厅里太冷,所以请叔叔上这里来,烤烤火,这样不至亏待了叔叔。”又问杨天成念何书,从师何人,为何不进科举。聊了一会儿,何氏便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公然涂脂抹粉起来。杨天成忙将脸转向一边,想女人与婚姻可真是大有渊缘,女人一结婚,就像蝉蜕壳一样活脱脱仿佛换了一个人,白琼白玲与自己算是够亲密的了,却从不露出此态,盖女人婚前的娇羞之态都是一副面具,目的是为了嫁人,一旦目的达到,这些面具就可以鸟尽弓藏地收了起来。何氏在脸上用了一番功夫之后,又开始梳理自己的秀发。那头发乌黑光亮,飘然披散下来,像丹青高手大写意时施的浓墨,顿时有一股恣纵诱人之美。她在镜中欣赏了一阵自己,仿佛是不经意地忽然回头对杨天成巧笑。杨天成不知自己已看了她多久,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看那红红的炭火。何氏悄然起身,走到杨天成身后,道:“叔叔可曾有情人?”杨天成顿时感觉如被芒刺,想这怎么活像潘金莲勾引武二郎的话,忙道:“不曾有过,正等家母包办了事呢。”何氏突然将双手搭在杨天成肩上。杨天成不由浑身打了一个颤,诧异地回头,正遇上何氏那张粉嫩的脸和温润的嘴唇慢慢拢来。他倏地站起身来,打开何氏的手,道:“请嫂子自重!”何氏像是从梦中醒来,怔怔地望着他,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杨天成不愿再看,轻舒口气,道:“多谢嫂子的款待!”转身离去。一路出门,心中还忐忑不安,生怕碰上白琼,教她看出行迹。胸中又一番感慨,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或者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白吉在外拈花惹草,何氏在家不守妇道;两相违愿,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何氏外表娇美动人,全看不出内心一团龌龊。可以前对她的爱怜之意并未完全泯灭,心中只叹:可惜她不懂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贞妇好色,敬之以礼”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