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2/2页)

汤氏兄弟道：“你心蓄反意，擅自出兵，我二人奉方将军之命特来擒你！”
　　
　　李毅怒道：“清贼就在眼前，你二人莫不是睁眼瞎！”他不知道大凡瞎子都是睁着眼睛的。没等他说完，二人又舞刀劈来。
　　
　　李毅忽然明白，方岩儒明明是自己存有反心故而恶人告状想借此除掉自己，不由气得浑身发抖，两腿使命一夹，挺枪直刺方岩儒。但早有汤氏二人截住，他哪里冲得出去！
　　
　　李毅心道：“我已激战多时，精力不济，况他们人多势众，身后又都是清兵，不如就此脱身，回城奔告沈大人。”于是虚晃一枪，驰马西奔。方岩儒见状，急道：“速速追拿，不可令其逃走！”汤斯正道：“李毅乃沈大人爱将，不可除之！”方岩儒思忖片刻，道：“有理！”
　　
　　方岩儒又放眼前望，见清军队伍整肃，杀气腾腾，有如排山倒海而来，巴必鲁骑着高头大马立于军前，注视着这一切，笑容可掬，顿时心中掠过一阵恐怖，踌躇片刻便跳下马来，跪拜于巴必鲁马蹄前，道：
　　
　　“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容，惟恨时晚。方某久居泥淖，思明主如盼甘霖，幸有今日天作之合。愿将军不弃，早晚跟随鞍前马后，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巴必鲁在马上哈哈大笑道：“我军自入关以来，泽润万物，德施四方，广纳天下英才，博采宇宙志士。将军如此英明，某亦相见恨晚矣！”说罢，也跳下马来，将方岩儒亲自扶起，道：“使与将军早会十日，龙子城少死多少志士！”方岩儒道：“方某此举，亦在救万民于水火！”巴必鲁拍了拍方岩儒的肩膀，哈哈大笑。
　　
　　李毅带着手下几百败兵残将来到龙子城，叫开了城门，对沈远志道：“方岩儒已投降清军了！”沈远志迟疑半晌，恍若从梦中惊醒，道：“真有此事？”李毅道：“末将亲眼所见。不是末将跑得快，恐怕此时已被他杀害！”沈远志一拍案几，又压低声音道：“如此则龙子城休矣！”李毅忙道：“杨将军尚不知此事，大人可速召其回师以保城池要紧！”沈远志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你速速出城，携我手令召其回师！”李毅领命而去。
　　
　　朱凯听说方岩儒投降清军，跑上城墙，大哭道：“都怪老夫有眼无珠用此贼子，龙子城有失，皆因我之过！”说罢纵身跳下。
　　
　　李毅带着数百精良兵马出了城门，行不到几里，便遇上大队的清军，厮杀一陈，抵挡不住，仍旧退回城里。
　　
　　巴必鲁收了方岩儒的军马，重新编整，令奇济兀同郝来旺领一部分军马前往虎尾谷截住杨天成的后路，自己带着大军围攻龙子城。奇济兀与郝来旺带领五千人*进发。行了一程，郝来旺道：“甘家岗离此不远，粮草丰足，今军中正乏粮，将军自往前，我去寻些粮草来。”奇济兀点头应允，分了他一百骑兵。
　　
　　郝来旺一路烧杀抢掠，来到甘家岗，直入甘员外家，坐定堂上，便传员外前来答话。回报甘员外外出，甘公子倒正好在家。郝来旺心中窃喜，想他倒是坐着等死了，便传他出来相见。
　　
　　甘守仁战战兢兢地出来见郝来旺，大气都不敢出。郝来旺顿时来了神气，轻蔑地客气道：“甘公子别来无恙！”甘守仁不敢抬头，两腿已开始发抖。郝来旺冷笑一声，道：“公子可还认得我？”甘守仁只有说认得。郝来旺突然哈哈大笑，屋子都有给震得摇摇欲坠。甘守仁偷看他一眼，满脸杀气，越发噤若寒蝉。
　　
　　郝来旺笑完了，道：“本将此番前来，并非找你寻仇——哦，我夫人可好——今军中粮草紧乏，烦老兄速速为我筹集十万斤粮草，便是为我大清立了奇功。”
　　
　　甘守仁见他已称杜月娥为夫人，心想完了完了，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道：“如今四处田地荒芜，连年欠收，莫说十万斤，就是一万斤也——”郝来旺浓眉一蹙，咆哮道：“你敢抵抗天兵旨意！”手一挥，两名清兵上前，将甘守仁像缚一只小鸡一样捆了起来。甘守仁想这分明是郝来旺有意要杀自己，便连声大叫：“月娥救我！月娥救我！”
　　
　　杜月娥从后堂走了出来，眼光却投向郝来旺。郝来旺“咦”的一声站了起来，刚才眼中野兽似的光芒顿时变得柔和起来，道：“你……你还好吗？”杜月娥并不回答，只是点点头。又听得甘守仁喊“月娥救我”，杜月娥便前走几步——甘守仁暗自庆幸——一头扑入郝来旺的怀抱，哭了起来。
　　
　　甘守仁忽然绝望地明白，这娘儿们现在投入郝来旺就像当初舍了他而投自己一样，只想着自己的后路，是不会同情弱者的。他不由发出一阵狂笑，只心中叹道：可惜玩了一辈子的鹰，没想到到头来却被鹰啄瞎了眼睛。
　　
　　女人的武器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笑，一种是哭。郝来旺替杜月娥擦着眼泪，忍受不了甘守仁刺耳的笑声，喝道：“还不将他除了！”于是白刀一晃，人头落地，血溅门庭。
　　
　　郝来旺令随从先退出去，将杜月娥劝住了，道：“我尚有军务在身，你且暂住在这里，等打下了龙子城，我便来接你！”
　　
　　杜月娥收了泪，道：“公子既已辉煌腾达，又何必还恋恋不忘我这贫贱女子，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说完，又是掩面欲哭的样子。
　　
　　郝来旺忙解劝，道：“哪里的话，我到哪里都忘不了你！好了，军务要紧，切记我的话：打下龙子城我便来接你！”杜月破涕为笑，道：“我等着你！”郝来旺满意地走了，又在庄子里抢了些粮食，紧追奇济兀而去。
　　
　　巴必鲁来到龙子城，传令三军，将城池团团围住，切断汲水取粮之道，然后断言说，不出十日，敌军将不战自溃。沈远志在城中急得团团转却仍是寻思不出一条退军之计。方岩儒几次叫城劝降，都被李毅乱箭射回。万金财惶恐不安，想找沈远志商量投城事宜，几次登门拜访也都被李毅拒之门外。方举人开始听说儿子已降了清，不以为然，说此等流言蜚语切不可轻信，后清军兵临城下，见儿子果然降清，便大骂不肖之子，并宣称自己早已不把他当儿子了；所以他仍安然无恙地活着。这样挨了十几日，城中粮草开始空乏，又没水喝，军士毫无战心，还经常为争夺水食而打架。过了不久，又从城外传来消息说，李自成在九宫山为清军所杀，人心更是畏清军如畏老虎，已有不少军士夜里偷偷坠城下去投奔清军了。沈远志感到大势已去，对李毅道：“去开城纳降吧！”李毅不服道：“我军尚有几千人可战，为何投降？况杨将军在虎尾谷，或许不日便从敌军后方杀过来！胜败尚难定论，大人大可不必气馁！”于是又熬了几天，城中已开始有人因饥饿而死，一些人不忍挨饿便去抢，血斗事件时有发生，而杨天成并未像李毅所说的那样从清军营里杀出。沈远志对李毅道：“人心早已离乱，军士又毫无斗志，纵然你我拼死一战，又能如何？满城百姓枉受涂炭之苦耳！去开城吧，能救城中百姓一命已是不易！”李毅还想说什么，但沈远志已将投降书递到了他面前。李毅叹口气，接过投降书，只恨没有跟清军厮杀一场，可以战死沙场，如今就这样做了亡国奴，真不甘心！怏怏不乐地带着人马朝东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