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1/2页)

按照白吉的说法，女人当分两种：一种像山芋，闻起来香，入口却索然寡味，如他新娶的这位夫人；一种如臭豆腐，气味不佳，吃起来却回味无穷，像那位青楼女子。甘守仁在白家庄时曾和白吉偶尔谈过一话，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高见，现在回相起来，惊诧之余，不由五体投地地佩服，引为同道。他对杜月娥的感情，不会像长江里的水后浪没过前浪，而只会像不肖子弟手中的家产日复一日地减少，恰如孔子所云：“逝者如斯夫！”每想到以前自己对她的狂热和看到现在自己的兴趣冷淡，甘守仁不由起了今昔之别的感叹，学《芋老人传》里的话说：“怎不及向时之甘耶？”没过多久——确切地说是娶了杜月娥不到一个月——他便望掉了曾经对她的海誓山盟，娶了一位正室夫人。本来一切海誓山盟就像富人对穷人的手腕或者江湖骗子的空头诺言，杜月娥这时候也只有忍气吞声，冥冥之中倒想起郝来旺的好处。那位正室夫人不用说也是一大财主的千金，早在家中炼就了通身的本领以备出嫁后使用。可以说，她嫁过来并不是为了甘守仁，而是为了杜月娥。杜月娥嫁给甘家，逍遥不到一个月，便发觉这里里外外全是这位正室夫人的党羽，正像西楚霸王败阵垓下，不觉一觉醒来，竟是四面楚歌。就连一些以前对自己讨好个不休的仆人此时也纷纷倒戈弃暗投明，自己说话做事得时时小心。甘守仁照常不误地在外面胡闹，只是有时迫于夫人的恩威并施，稍稍收束一下身心。至于杜月娥的话，全当是水浇鸭背，一点痕迹都不见。杜月娥虽然后悔，骂自己瞎了眼，但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省悟，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但甘守仁那种放浪形骸的驾势好像并不想让她的愿望变成现实。
　　
　　一天，甘守仁突然早早地回来了。杜月娥瞧了心里奇怪，却也不敢多问。甘守仁对她傻笑。杜月娥忍不住道：“今天是起了什么风，大老早的就把你吹回来了？”甘守仁走近她，温和地说道：“有你在家，我怎么舍得出去！”杜月娥明知道这是假话，但心里还是愿意听，道：“呦，你还有惦记着我的时候？”甘守仁忙道：“我几时忘过你？只是她防范严密，从不让我接近你。”杜月娥虽然觉得甘守仁的话不可信，但对于他对夫人的评价无庸置疑地接受，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道：“今天你莫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所以这样？”甘守仁忍不住轻拍她的肩膀：“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难怪人家常说什么心有灵犀——”杜月娥回脸逼视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将这句话拦腰斩断，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甘守仁软弱地一笑，借以化解杜月娥对他的怨恨，然后拉她坐到床沿，目光四下扫视一遍，确信没有人偷听，才神秘地开口道：“你知道么，降龙坡已被清兵攻下了！”
　　
　　“这于我有何相干？”杜月娥毫无兴趣地道。
　　
　　甘守仁嘿嘿一笑，道：“你可知道，那打头阵的人是谁？”
　　
　　杜月娥有些扫兴，道：“那是你们男人的事，跟我们女人说做什么——我还有事！”准备站起身来，却又被甘守仁按下去。
　　
　　“就是你昔日的情郎——郝来旺，如今做上将军了！”甘守仁说完，如释重负，然后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杜月娥的反应。
　　
　　杜月娥立即涨红了脸，站起身来，道：“我早说过，我和他已无任何瓜葛，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甘守仁也忙站起身来，申辩道：“娘子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已将他忘却，可他并未将你忘却。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他会来找我雪耻的。你知道，他现在已是——”杜月娥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截断了这句话，跟他翻旧帐似的又拉回他刚才说过的话。
　　
　　“还说什么心有灵犀，自从嫁给你，你就没有真心疼过我！”
　　
　　甘守仁慌忙向她道歉，把以前的自己骂得一无是处，并且发下毒誓，日后会对她好。最后又道：“假如他要杀我，你肯替我求情吗？”
　　
　　杜月道：“他虽然恨你，但未必会来杀你。以前他家境贫寒，受了很多苦，现在做了官，也该心满意足，哪里会去杀人！”
　　
　　“娘子有所不知，他就是因为杀了人才做上官的。降龙坡一战，他不知杀了多少人，满山遍野全是死人，真是——”甘守仁手和脸上的表情表示那副景象惨不忍睹，他虽没有亲眼看见，但只要稍一想就会不寒而栗。
　　
　　杜月娥沉吟了一会儿，道：“好罢，就算你说中了，既然你我是夫妻，自当同生共死，他杀了你，我还能活吗——我自然会向着你的！”
　　
　　“你真是通情达理的好老婆！”甘守仁欣喜若狂，搂着杜月娥亲昵地叫个不休。
　　
　　晚上，方岩儒正和汤氏兄弟饮酒作乐，王福伤痕累累地冲进帐中，报道：“降龙坡失守，将军速往营救！”方岩儒顿时脸色铁青，如丧考妣，问道：“罗将军何在？”王福泪流满面道：“恐已不在人世矣！”方岩儒慌忙下席，叫人将他扶去别帐休养，惊魂未定，沈远志遣使者至，呈亲笔书一封，令他“速出兵降龙坡，不得有误”！方岩儒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口中喃喃道：“果不出杨天成所料！”汤斯清提醒道：“将军宜速速出兵，令敌人喘息未定，予以迎头痛击。”方岩儒充耳不闻。汤斯清道：“敌军不久即至，将军早作决断！”
　　
　　这时，帐外侍卫来报，说陆续有几个残兵自降龙坡逃来，李毅听说罗钦礼已死，已拉着手下一班人马往降龙坡方向去了，说是要替罗钦礼报仇。方岩儒点点头，若有所思，而后道：“李毅无有我将令便擅自出兵，必生反心；二位将军速速带领本部人马随我捉拿反贼。”汤斯清听得瞠目结舌，迷茫道：“将军莫要弄错了，李将军——”汤斯正一拉他衣襟，道：“弄错的是你！”同时眼中发出警告的讯号。汤斯清似有所悟，忙同兄长出帐点兵。
　　
　　且说李毅得知罗钦礼已死，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忙收住眼泪，问那残兵道：“清军离此多远？”士兵答道：“大概三十来里。”李毅忙提枪跨马，带着手下三千来人马朝东飞驰而去。不大一会儿，便听见前方人马喧天，清军大队人马已到。李毅一见那头戴鸡毛、脑后垂着一根牛尾似的大辫子的北来蛮夷，心中火冒三丈，两腿一夹，如一支离弦之箭直射了过去，叫道：“巴必鲁何在？叫巴必鲁出来与我一战！”连叫数声，清兵如张开一张大口似的往两边泄开，巴必鲁端坐于马上出现在眼前，对李毅一拱手道：“李将军有何赐教？”李毅嘿嘿一笑：“今日我且先‘刺’再教！”手一抖，那杆铁枪早已飞至巴必鲁眼前。巴必鲁忙勒马后退，早有奇济兀接住厮杀。
　　
　　杀到天明，李毅见手下的人马已所剩寥寥，自己也是精疲力竭，正暗自叫苦，忽见后方尘土飞扬，涌出一彪人马，为首正是方岩儒，不禁喜出望外，勒马后撤几步，朝方岩儒叫道：“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巴必鲁就在军中！”
　　
　　方岩儒却道：“反贼李毅，还不快快下马就擒！”
　　
　　李毅以为自己听错了，仍高叫道：“那肥头大耳的便是巴必鲁，先擒住他——”忽见汤斯正、汤斯清挥刀朝自己砍来，忙勒马躲过，惊问道：“二位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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