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只是开始 (第2/2页)
听岳清远为楚王开脱,许多日子以来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玺正不由心中暗喜,可是依旧绷着张脸,冷冷说道:“你下去吧!”皇上没有责备,证明皇上已经默认了他的主张。岳清远想,明天朝堂上再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皇上一个台阶,索性将好人做到底。
见岳清远退了出去,玺正的脸上才浮起笑容。聪明人,只是太聪明。此人大可委以重任。“江胜,出来吧!”江胜从屏风背后走了出来,玺正向他笑道:“岳清远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你怎么看?”江胜微微低头回道:“回圣上,上次派去问候太妃的奴才回来了。说太妃忧虑过甚,伤了元气。”“是吗?明天让御膳房炖道滋养的汤送过去。”“是。”江胜言及太妃,玺正已明白。站起身,伸伸懒腰,往后殿歇息去了。
谁会扣下折子,其实玺正心里很明白,无外乎那几位老臣与外戚。有胆量拦下的也就是那其中一、两位而已。江胜不说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认为不能说、不便说、不该说。也就是他玺正不能动、不该动的人。只是为什么这道折子不早一些传进来,哪怕早那么两天,也就不会发生永宁宫里的那一幕。难道这就是他和韦蕴命中的劫难?
时隔半月,韦蕴才走出永宁宫。春天不知在何时已悄然而至。比起前些时候再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一树的玉兰一夜间都被吹醒。只是可惜花开得摇曳,凋谢的也快。韦蕴神情落寞,体态嬴弱的迎风站在御花园熏风殿前庭。看着这满园春色,心中却无半点欢欣。
“崔公公,”韦蕴唤道,崔忠连忙趋身上前。“我已经大好了,明儿起,你就回尚德殿伺候吧!”“惠妃娘娘,皇上还没让奴才回去,奴才还要继续伺候您呢!”韦蕴勉强的笑道:“我已经是进了半个冷宫的女人,没什么指望了,跟着我,只怕耽误了公公。”崔忠脸上一时僵住了,挤出笑来回道:“娘娘说笑话了,圣上前儿还惦记着您呢!还问我,您还爱不爱吃承恩门外姜老头的桂花糕。让小太监出宫给您买来。”“是吗?”韦蕴*的反问道。前天,前天他大宴宾客,左拥美人右搂才人,还会记起她?笑话!
云岫斋里,蓝儿一边让宫女绞着指甲,一边同刘奶娘逗弄佑楠。刘奶娘见荣嫔神情闲适,便攀谈起来。“荣娘娘,听说永宁宫的惠妃娘娘大好了。您不过去看看。才显得近络。”蓝儿笑着抬起头说道:“奶娘消息到灵通。韦姐姐这几日怕是不见人的。她心里不痛快。见了我,自然是要提起佑楠,反会让她想起伤心事。近不近络,也不在这虚礼上头。”奶娘故意笑道:“听说景福宫的主子去的很勤呢!”“她怕是如了心愿,心里得意才走动的比别人更勤。想着韦姐姐失了孩子,哼,她如意算盘打得太早,我就不信韦姐姐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再怀皇子。”正说着,就有小太监飞奔来报,皇上正往云岫斋来。蓝儿不等指甲只绞了一半,连忙站起身来,匆匆往镜前补擦了胭脂。瞧着新褂子衬着自己的一双明眸好不美丽。
玺正笑盈盈的走进云岫斋亲手扶起蓝儿,将她搂在怀里。蓝儿抬头看着玺正,一对小酒窝,清丽可爱。“楠儿呢?”玺正问道。蓝儿指指东里间,吩咐道:“奶娘、奶娘,把小皇子抱出来。”玺正笑着打断道:“还是朕进去吧。你和楠儿见着风都不好。”一番话说的蓝儿心都醉了。佑楠也是聪慧的小人儿。看见玺正便伸手扑了过去。玺正将儿子高高举起,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看到玺正这样疼楠儿,蓝儿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她不怕自己失宠,就怕玺正不爱楠儿。
“楠儿,叫父皇。”玺正兴致勃勃的逗着自己的儿子。蓝儿也在旁凑趣道:“叫父皇。楠儿乖,叫父皇。”佑楠伸手去抓玺正身上带着的一小枚金印,迭声叫道:“要,要,娘要。”玺正笑道:“叫声父皇,父皇就给你。”“皇上,”蓝儿在旁道“佑楠当不起。”玺正并不理她,冲着佑楠说;“不理你母亲,叫声父皇。”“父皇。”佑楠终于脆生生的叫道。玺正自嘲道:“看来得常来云岫斋,否则佑楠就不认识朕这个父皇了!”说罢,将佑楠举得老高,佑楠笑的声音更响了。玺正笑道:“此儿类我,此儿类我。”得意神情尽显脸上。
眼见日头偏西,江胜将御膳直接传进了云岫斋。佑楠在奶娘怀里玩着玺正的小金印,蓝儿和江胜站在一旁伺候玺正进膳。玺正笑着伸出手,将蓝儿拉近身前说道:“你坐下同朕一起进膳。不拘什么规矩了。让奶娘带着楠儿去偏间用饭吧,饿着孩子不好。”蓝儿坐在玺正身边,玺正亲自为她布菜,蓝儿一激动,眼圈就红了。玺正怕她尴尬只装着没看见,心里也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子,不是滋味。
第二天下了早朝,玺正便吩咐江胜今儿晚膳设在永宁宫,让崔忠前去准备。韦蕴听到玺正要来心头一动,转而又如止水。崔忠站在一旁听侯安排,可韦蕴除了嗯的一声连头也没抬,依旧靠在引枕上看书。崔忠立在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韦蕴伸手要茶一抬头看见崔忠还立在那才缓缓说道:“崔公公坐啊!奉琴怎么不上茶。”崔忠讪讪道:“谢娘娘,奴才还要回去准备。这就该退了。您也早些准备,皇上在尚德殿更完衣就下来您这儿了。”“知道了,奉琴送送崔公公。”
崔忠心里直犯嘀咕,好端端的韦惠妃,怎么一付没心肝的样子。奉琴送崔忠出来,连忙说道:“娘娘这几日身上不好,心里也就不痛快。还请公公见谅。”崔忠强笑道:“怎么会,怎么会呢!娘娘的身子骨可要仔细照应。”说着往尚德殿去了。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伤心,玺正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见韦蕴。那一夜韦蕴黯然神伤的样子,印在他心里挥也挥不去。他去了景福宫,考佑樘的功课,杜妍亲手为她做了红枣羹。烛光下杜妍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在潜邸的岁月。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最为美好的时光。那时的杜妍,热情大方的如同盛放的牡丹,娇艳,热烈。云岫斋里,将蓝儿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看着眼圈发红得她。他心里突然想要好好善待这些为他而活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这样温柔、温暖、温存,仿佛一阵春风吹进他的心里。将小佑楠抱在怀里,那小小生命允吸他手指的瞬间,他体会到生命延续的快乐。就在那一刻,他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面对韦蕴。
玺正坐在桌子的这头,一百多道菜摆了大半个桌子。而韦蕴面前不过是七、八道菜配着粳、籼两种米饭。室内只有筷子轻轻撞击碗碟的声音,安静得让人窒息。玺正清清嗓子,说道:“怎么只有这些?内膳房怎么随意就减了后妃的份例。”韦蕴挤出笑来说道:“是臣妾让他们不按份例。本来吃得就少,按份例太浪费,不如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了来。又俭省又合胃口。”“还是你想得周到。江胜从明儿起,朕的早膳晚膳也照惠妃的法子办。”江胜还未说话,韦蕴接腔道:“皇上,您同臣妾不一样,您是君王,这样的排场是您的体面,您要是用了臣妾的法子,全后宫还不都得遵从。那时,臣妾可就当不起了。”说罢,依旧低着头吃饭。玺正也不管韦蕴话里的顶撞,连忙说道:“这话经惠妃一说分外有理。”韦蕴头也不抬的扯着嘴角笑笑,伸出筷子夹起自己从前最不爱吃的扁豆。
用罢晚膳,韦蕴便一脸倦容,气息嬴弱的对身边的奉琴说道:“奉琴,扶我起来。”奉琴刚要上前,玺正抢先一步亲自扶起韦蕴。双眸对视的一刹那,他看见韦蕴眼角的湿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知道,他不能呆在这儿。因为他会让她疯掉。而她也会将他逼疯。“你累了?那朕回尚德殿了,你好好歇息吧!”
送玺刚出了门,韦蕴将靠在奉琴身上的身子站直,恢复了精神。一个人独自向西暖阁走去。关了门,泪才从眼角滑下。真的、真的没有想好,如何再次接纳他。虽然她心里明明很清楚,她不可能躲他一辈子。虽然她知道,没有他的宠爱,她便会失去一切。可是,也是真的不愿、不想再见到他。他会触及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根针一样,扎下去、扎下去。
四月末的阳光,耀眼却不毒辣。韦蕴突然发现,原来御花园深处的熏风殿是这样美丽。疏离的花木在苍劲中饱含欣喜。永宁宫再也装不下她的心情。曾经如梦似幻一般的宫殿,如今狭窄阴冷得让人想哭。永宁宫有太多回忆,让人想忘也忘不了。韦萌既然无事,她也就再没有什么心劲去关心玺正的事。倦了、累了。辛辛苦苦到头由为了谁?同奉琴在回永宁宫的路上遇见了他,以及他怀里的王才人。她面无表情的请安,从玺正身边走过。她能有什么表情?解脱、伤心、幽怨。她和他之间只剩下客气的礼数。
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在永宁宫陷入寂静的时候,他出现在她的寝室里面,坐在她的床沿边。没有传唤,没有烛光。只是凭借着一点点月光看着她。他问她:“你这是何苦呢?”她躺在床上并不言语。借着月光,玺正看见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刚想要伸手去抱住她。韦蕴一翻身,侧过身去,面朝床里。玺正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走了。
韦蕴冷漠的看着宫里发生的一切,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玺正没有为难自己的弟弟,而是在斥责之后法外开恩,将他流放于滇。一个带着爵位流放的御弟日子又会差到哪去?轰轰烈烈的彻查,牵连上百人的私盐案最终不了了之。可是自己却付出了孩子的巨大代价。韦萌无罪开释。而老父韦如令却请辞致仕。不过是在风口浪尖久了,想要回家享享天伦之乐。可在此时显的意味深长。宫里到处在传,韦惠妃从此以后怕要失宠了。一个家族兴也容易败也快。全都系于帝王之手。她不过是皇帝无数后宫中的一个摆设,显示着皇恩浩荡的物件。她的家族不过是天下送女进宫的万户人家之一而已。昨天为保皇位,有位朝中重臣杜仲桓的女儿杜妍。今天守雁门,又有个冲锋陷阵林将军的女儿韦蕴。明天还会有谁,已经不再重要。她们都是享受着荣华富贵、身穿着锦衣绫罗的高级摆设,一种恩赐和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