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只是开始 (第1/2页)
走进西暖阁,看见吊着纱幔的拔步床,多少缠绵往事浮上心头。如果没有昨夜他的一时动怒,今天他俩会是多么开心。他与她的孩子。此刻站在她的床前,连挑起纱帐的勇气也没有。是自己导致了这无法挽回的过错,是自己导致了今天的悲剧。佑樘、佑楠、佑棡,没有一个孩子在他心里这么重要,这么伤痛。纵有万般悔过如今也已晚了。
玺正与韦蕴隔着纱帘对望却都不言语。奉琴看皇上愣着不动,上前挑起了纱帘。玺正这才看真切韦蕴的脸。昨夜虽然她哭得可怜,神情悲切,可黄黄的脸上还泛着一丝红润,而今天,她虽然沉默不语,可面色苍白,目光空洞,双手搭在小腹上,仿佛要很仔细很仔细地用双手去护卫腹中的小生命。那个原本会得到他父皇极度宠爱的小生命,在昨夜很美的月光照耀下来了又走了,没来得及看见他父皇壮美的江山,也没来得及聆听他母亲轻柔的喃语。
他坐在床边,不知该说些什么。道歉在此刻已没有任何意义。从韦蕴的眼里,玺正看不到恨也看不到怨,空洞的仿佛没有底。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是从他的肩头望向更远的地方。玺正伸手握住她的双手,想要温暖又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痛。可是那双手那样冰凉,怎么暖也暖不热。玺正看见韦蕴的双唇在抖动,牙齿也在上下打着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腮边滑下,止也止不住。泪滴在玺正手上,像千万只小虫在吮吸他的皮肤,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玺正将韦蕴的手握得更紧,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从他这里汲取能量。可是能量又能做什么?太医说,韦妃也许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他的暴怒也无法让太医成为神医。这个残酷的事实,不仅是他心里的重创,更是对与韦蕴致命的打击。他不准太医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太后和韦蕴。他宁愿她活在希望中,也不愿他在绝望的心情中自寻死路。这是他欠她的。这辈子,这孩子都会是韦蕴心口上的痛。冰冷和无情总是与帝王相连,可谁又明白,一个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帝王是帝国最大的不幸。
“咱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玺正柔声说道带着哄骗。韦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泪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流。玺正强颜欢笑,拍拍她的手说道:“朕还有折子要批先走了,有什么事,尽管让奉琴到尚德殿找江胜。”又转过头对崔忠说道:“你这几日就留在永宁宫。照应着惠妃。”说罢起身走了。出了宫门,玺正回头望着阳光下的永宁宫牌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韦蕴靠在床头,任泪水横流。她的孩子没了,化成了一滩血,化作了一缕烟,化为了一阵风。她千盼万盼的孩子,被玺正一脚踹没了。无论他多么好,终是一个帝王,无情且冰冷。用火山般的爱也难将他融化。他可以让后宫喝净身药,可以逼死自己的几位皇叔,可以下狠心处置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还可以不顾往日欢情抬脚踹自己。什么郎情妾意,不过是男欢女爱时一时的兴起。难怪人常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罢了,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男人是迫不得已,将自己的心交给这样的男人是自讨苦吃。从今往后,要学会不去爱他。
咋听得韦蕴小产失了孩子,杜妍在吃惊之余,心里也不由泛出一丝侥幸的欢喜。倘若韦蕴生下位皇子,那么佑樘的地位就让人堪忧了。玺正可以不爱自己,可以不来景福宫,可是只要佑樘在身边,她就感到整个世界的幸福。杜家可不是像蓝家、张家一样凭着女儿生了皇子才兴盛起来。杜家是从开国以来就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在朝野的实力不容小觑。玺正永远也不可能忽视佑樘的存在。现在只要韦蕴没有子嗣,那整个后宫就没有人能够在实质上与她抗衡。她虽然不是皇后,但却是目前统摄后宫最适宜的人。皇太后已将大部分皇后的事宜交付她处理。一旦她坐了皇后宝座,太子就不言而喻是佑樘。那时,玺正再怎么不愿意,在满朝文武、祖制规矩面前,也不能任由他的心思。
杜妍对着镜子故作吃惊道:“真的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失了孩子?”送信的李才人站在杜妍身后连忙回道:“可不是,奴婢昨天听皇上和江公公说起,一个劲的叹气。奴婢本想去看看惠妃娘娘,可又想惠妃娘娘正在伤心,奴婢又位卑身贱的,怕~~”杜妍转过身,拉着李才人的手,打断道:“别奴婢、奴婢的称呼自己,你也是皇上的后宫。将来生为皇子,也能封为一宫之主的。什么位卑身贱的话,可不准再说了。总也没见你过来,今儿就在这儿用膳。”李才人又惊又喜,连连做福。杜妍笑着将她拉起。牵着她的手,款款往西配殿走去。心里暗自盘算着今天下午就得去趟永宁宫,去晚了倒真像虚情假意一样。
蓝荣嫔、张贞婕妤、余婕妤、王才人,后宫但凡养皇子、有身份、正得宠的都跟吊丧似的往永宁宫来问候。一个个谁也见不到正主儿,全让崔忠给挡了下来。韦蕴那付失魂落魄的样子,别说见人,就是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可是杜贵妃的驾却没人敢挡。崔忠听报杜妍的软轿过来,就跪在宫门口迎驾。刚说皇上不让人叨饶惠妃,杜妍倒先他开口笑道:“崔公公我知道你是皇上派来给惠妃挡驾的。”边说边就从轿子里出来。“可崔公公,你想想全后宫除了太后,惠妃就只剩下我这个人可以讲讲体己话。你就不怕惠妃娘娘闷坏了身子,到时皇上拿你试问。”崔忠陪着笑点头称是。心想,这不是提醒我,这后宫除了太后娘娘就数她杜妍尊贵吗?这位得罪不起,皇上要是真怪罪起来,还有她担着。于是侧身给杜妍让出一条道来。
杜妍刚踏进永宁宫正堂就迭声叫道:“韦妹妹、韦妹妹。”念着念着就见眼圈红了,声音也是夹着哭腔,好不心痛。奉琴连忙迎了出来,侍书搬来椅子放在韦蕴床边。杜妍也不坐椅子,依着韦蕴床边坐下,拉着韦蕴的双手。韦蕴还没说什么,杜妍倒先她哭了出来。“妹妹,这是怎么回事?”见韦蕴面色凄苦,又连忙说:“不提了、不提了。你可要好好养身子,你还年轻,皇上又宠你,有的是机会。不急!”韦蕴被她说的心头一热,刚叫出一声杜姐姐,便已是泣不成声。杜妍拍拍韦蕴的双手,推心置腹的说道:“别担心,养好身子,一定会有皇子的。”韦蕴看着杜妍点点头。
江胜站在尚德殿后殿的炕沿边向玺正端上盏茶。玺正摆了摆手,身子靠在引枕上,半眯着眼睛长叹一声。雁门用兵之时自己也未曾这般心烦意乱。一个是自己的亲兄弟,一个也算是自己的小舅子。如今又搭上他未出世的孩子。事已至此收手也已晚了。可是难道真的要了自己弟弟的性命,他也下不了那个狠心,毕竟老七不是谋反。韦萌要是也被赐自尽,韦蕴又会怎样?
江胜跟随玺正十多年,他算是了解玺正,也明白他此时内心的矛盾。一面是国家法度,一面是兄弟亲情。如今又搭上韦惠妃的孩子。作为一个人,玺正的天平已倾向私情,而作为一个帝王又不允许他不顾国家法度。也许有一个人可以解了如今的千千结。江胜决定打破十几年来不干涉国事的原则,提提这个或许可以扭转局面的人。
“圣上,有一件事,御史报上来,奴才想言官多风闻,所以就~~”江胜轻声说道。玺正抬眼看着江胜道:“哪位御史?不递折子到内阁,反先送到你这儿。”江胜听玺正这样说,便知道皇上疑心他结党干政,连忙跪下道:“回皇上,岳御史的折子递到了内阁,可不知怎的半途就没传上来。岳御史认为事关重大,就不顾规矩,想通过奴才回禀圣上。”“什么事?”“楚王私盐案。”玺正腾得站起身,目光犀利的看着江胜,转而大怒,狠狠拍着桌子道:“查、查,彻查。”气急败坏的在殿内踱着步子,“连朕的折子也敢扣。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转回身对江胜说道:“现在,现在就让那个、那个姓岳的进宫。面陈、面陈给朕。”
岳清远刚刚吃酒回来。一进家门就看见屋里坐着江胜。不由下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皇上召岳大人进宫。”“是,我这就更衣。”岳清远边更衣边想,韦萌的性命就在今夜了。能不能活,就看韦萌的造化了!
尚德殿里掌着无数蜡烛,玺正一身明黄龙袍坐在正殿,大有夜审的味道。岳清远并不害怕,反是磊落的站在殿中央。“你就是岳清远?朕记得上次立储的时候也是你慷慨陈词的吧?”“谢皇上不弃,正是在下。”“你的折子朕没看到。”“那臣给皇上背下来。”“不用了,捡要紧的说。”“楚王私盐案中有冤情,吏部尚书韦如令子韦萌之罪实数诬陷。”“哦,”玺正冷笑道:“你又得了韦如令多少好处,这样替韦萌说话。”岳清远正言道:“臣确实受过韦大人的大恩。但韦萌一事系臣亲眼所见,绝无虚假。”“你倒是说来听听。”“不敢欺瞒皇上。臣原是韦府的西席先生。楚王私盐案历时三年,其间正是臣同韦萌在洛阳,整日朝诗晚酒,快意人生,形影不离。试问,韦萌又何以分身前往楚地?”“如此说来倒是朕不能明辨是非。那你说说,为什么有折子说他与洛阳盐帮过从甚密。”“回皇上,臣可以证明,与洛阳盐帮过从甚密一说实为误会。不是韦萌与盐帮过从甚密,而是盐帮掌柜之女与韦萌纠缠不清。只是风花雪月、儿女私情的事情,绝无关系国家盐赋的大事。”玺正冷笑道:“无凭无据,任你信口雌黄。”“臣有。”岳清远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那女子在新中不计自己名节,坦言两人之间的事,还提到盐帮之中有人被收买,故意诬陷韦萌的事。血书在玺正面前一展,玺正也惊呆了。问世间,一个女子能为心爱的人如此,怎不让人可感可叹。想他玺正身边美女无数,又有谁会在紧要关头,如此待自己。更况新中提及的物证已被岳清远带来呈上,玺正已无话可说。
见玺正面色有所缓和,岳清远又大胆进言道:“楚王私盐案,臣以为满朝文武尽言楚王之过,那是言过其实。楚王私贩盐引实为有罪但罪不及诛。至多削爵流放。”岳清远心里明白,皇上说是要严办,可终是骨肉情深。当年皇上处死四皇叔,逼死几位老王爷。是因为王爷们拥兵自重,皇上怕江山坐不踏实,索性来个斩尽杀绝。今天的情势已大有不同。只要有人开口为楚王求情免死,皇上绝不会太刁难人。正好有个台阶下,何乐而不为?楚王都轻罚了,韦萌自然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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