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首又见他 (第2/2页)
等到了慈安宫场面比前几日更加的冷清,先前不顾大雪天寒冷跪在廊下、堂上的嫔妃、诰命、公主都没了踪迹。引幡还在空中乎刺啦的抖动,阴沉的天空笼罩在慈安宫屋顶上。侍书上前打起帘子,偌大的灵堂竟只有太后生前几位大宫女、大太监伺候着老太后。想想从前这儿川流不息的人们,一个个承欢膝下的模样。想想不久之前这儿如丧考妣的痛哭,哭沙嗓子、流出血泪的人如今又在哪儿?假的,都是假的。有谁记着太后生前的宽厚和蔼?她不怪别人的薄情寡性,只恨玺正的无情无义。太后抚育他长大成人,保着他登上皇位。可如今太后尸骨未寒,尚未下葬就受到如此侮辱。就算太后当不得圣母皇太后,也至少是先皇的嫡妻,掌有后玺几十年的皇后。皇太后的大礼她也受之无愧!越想越气,哭倒在太后灵前。灵堂上的宫人见还有惠妃前来守灵,心里是又感动又伤心,也跟着痛哭失声。
正在他们一屋子人一起痛哭的当,闯进一个人来。瘦瘦弱弱,蜡黄面庞。身后还跟着个面容哀戚的英俊儿郎。韦蕴仔细一瞧,不由吓了一跳。才几日光景,秦国长公主竟瘦成这样。先前那位神采飞扬,骄慢任性的长公主早不知哪里去了!韦蕴还没开口,秦国先双眼含泪,叫了一声:“惠妃嫂嫂~~”剩下的委屈全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韦蕴起身上前将瑶儿抱在怀里。“皇兄他真的夺去了母后的尊号?”瑶儿略带神经质的抓着韦蕴的衣衫反复问道。韦蕴心疼瑶儿哄她说,皇上只是说再议议。瑶儿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惊恐的问韦蕴:“为什么守灵、吊丧的人都不见了?皇兄是不是也要夺取我的长公主府?”韦蕴只能连忙摇头,答不上一句话。还好驸马爷及时上前,从韦蕴怀里接过瑶儿,替韦蕴解了围。苏驸马白皙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尴尬和无奈。韦蕴怎会不知道这长安城里的人情世故。前一日还是趾高气扬、皇帝的亲御妹,今天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先皇之女。原先加之在她身上的种种恩宠,都会因为玺正对待太后的态度改变而改变。
韦蕴替秦国的委屈而委屈,心头压着不平之气。思及太后在世时对她的种种照顾,韦蕴对秦国长公主说道:“公主不便在皇上那儿出面,我去问,问问皇上还记不记得太后对他的抚育之情。”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说道:“惠妃娘娘老臣替太后谢谢您!现在这种情势下,还能为太后出头,保存最后的体面。”说着就跪倒在地。“舅舅!”“老国舅!”秦国和韦蕴同时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没承想在大内竟见到老国舅。“老国舅您怎么没在御门吊丧?”韦蕴边说边快步上前搀扶起老国舅。“唉,除了少数有良心的人~~皇极门冷清的厉害,我就想内廷怕也是凄苦场面。我妹妹一辈子,就因精心抚育的皇帝不是亲生,死后就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怕她寂寞,老臣就偷偷买通守卫,顺着西宫墙来看看我的老妹妹!听见娘娘的脚步声,一直躲在灵柩后面。您的一番话,老臣感念不尽。但还请娘娘不要面陈圣上,以免引上是非。”“老国舅,这是大是大非,关系国家礼制,更关系皇上的仁孝。天下人都看着皇上的举动,这样对皇太后,于法不合,于情不通。会被天下人耻笑!我岂能因为怕引是非,袖手旁观!”“惠妃啊!~~”吴国舅一时梗塞。后宫竟有这样一个胸襟广阔的女子,站在玺正身边匡助他,身为两朝重臣、三代仕宦的老臣除了为国家感到高兴无话可说。她要做什么由她去了!
过度的悲伤,连续的打击,几日的失眠。玺正从慈安宫搬回尚德殿居住的第一天就病倒了,病症来得突然,又赶上国丧,几位藩王正在往京城来吊丧的路上,玺正怕引出祸端,叫江胜悄悄请胡、苏两位太医瞧瞧,偷偷在尚德殿里煎药服用。对外只说皇上近日悲恸忧思,不见臣子、后宫。众人只当是因为皇上不愿再为吴太后守灵故意推托之词,越加冷淡国丧。几幅汤药下肚,玺正觉得大好,正披了件玄色棉袍进早膳,打算用完膳就换上孝服去慈安宫守灵。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中央高声痛哭,声音十分熟悉。“江胜去叫她进来。外面太冷了。”
不一会儿江胜就从外面进来了,可院子里的哭声更大。在肃静的尚德殿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她的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一句句什么“恩不忍离,义不忍亏”、什么“感念太后抚育之情”,还有什么“天下至仁至孝,万民表率”,还有最狠的一句话说玺正是“天下第一薄情寡性之人。”玺正听到这儿,彻底恼怒了。什么叫天下第一薄情寡性之人?他玺正薄情寡性?在她心里他竟是薄情寡性之人!别人说倒也罢了,她说就叫玺正心里气恼万分。别人不知道他,胡乱讲话至多也就割了舌头了事。可她说他再议太后谥号,他是无情无义,未免也太伤人心了!被他爱戴的母后欺骗了三十多年,他又向谁说过自己的委屈?生母是因为太后夺子而抑郁身亡,那种每天见到儿子却不能相认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谁又能体会?做儿子的虽不是她亲手抚养,可血浓于水谁又能化开?他无情无义,他如若真无情无义,今天宫里早就不知有多少因为知情不报而身首异处的人。她居然说他无情无义!她自己又知道多少,竟敢在她的寝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无情无义!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玺正面庞铁青,咬着牙低吼道:“江胜,拉她起来。”江胜在雪地里使劲将韦蕴往起拽,可韦蕴就像是钉在地上,拽起来又跪下,就是拉不起来。玺正在窗户里面看到这样的情形更加生气。猛地甩开厚布帘子,只披着件棉袍站在廊檐下,怒斥道:“你厉害,给朕示威是不是?好!江胜,把惠妃押回永宁宫,不准她踏出宫门半步。免得她惑乱视听。还有,佑楠让刘奶娘带到宝瓶楼张贞嫔那儿照顾。别让她把朕好端端的儿子,也到带成朕的仇人!”“不,皇上!不要啊,皇上!把佑楠留下!”韦蕴在雪地里恳求道。夺取她的一切,她都不会有怨言,因为一切都是玺正给她的。只是除了佑楠,那个有着漆黑眼珠,笑起来是带着小酒窝的孩子。她的孩子,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看到这一幕,玺正觉得仿佛历史在重演。佑楠和他的身世又何其相似。韦蕴会这样不顾一切地为太后出头,难道不是因为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有了兔死狐悲的伤感?难道她也成了第二个眼里只有后位帝座的杜妍?“拉下去,把她拉下去。”玺正摆摆手,顿了顿又对韦蕴说道:“你若悔改朕便把佑楠还给你。下去吧,回永宁宫好好想想清楚。”
没有母后他是后宫无人疼爱的飘萍,身为六皇子也根本没有机会登上皇位。他之所以是今天的玺正,离不开母后悉心的教导和关爱。韦蕴说的对,恩不忍离,义不忍亏。脑海里闪现着母后和他的种种往事。母后养育他、教导他,为使么死后就不能再用“圣母”二字?
原来是这样!竟成了这样?不过是他抱病的几日,宫里上上下下竟长出上万双势利眼。别说韦蕴,就是他亲眼见到慈安宫冷冷清清的灵堂,连杀他们的心都有了!问始终守着灵堂的几位太后身边的老人,才知道除了余嫣、韦蕴、张贞嫔、苏婕妤,就只有瑶儿和苏驸马天天来过。先前太后身边的王总管见皇上有关心起太后,还特别将老国舅偷偷溜进宫同韦蕴说的一番话告诉给了玺正。玺正听罢人都愣了。他直道他委曲,却不承想韦蕴的心里又有多少苦恼。以为她自私自利,没想到她心中竟有他和朝廷的体面!为什么他总要误解她?难道是身在高处不胜寒,练就无情心一颗!七年了,整整七年了!他们俩走过怎样的风风雨雨,他居然猜度她?她在他身边那么久,真心实意地对待他。她是最贴近他心里那块最柔软地方的女人。这么寒冷的冬天,冷的人心都快结成了冰。永宁宫寂寥的夜晚她会不会想起他?他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她?
月光洒在永宁宫的天井中,尚未融尽的积雪反射着冷冷的清光。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他孤独硕长的身影投下浓浓的忧伤。走进静谧的院落,仿佛将世间一切都忘记。夜深人静的时候,连空气中都夹着清新的寒冷,让人增添了莫名巨大的勇气。越是寒冷的深夜,人的头脑就越加清醒。
悄悄走进正堂,才听见细碎的念经声。玺正示意江胜停下脚步,自己缓缓走近屏扇门,轻轻推开那虚掩的门扉。漫天的白幡扑眼而来,双脚如灌铅石,怎么也迈不进她的门槛。韦蕴面南跪在供桌前,上面安奉的牌位上赫然写着“故孝章庄和圣母皇太后”几个大字。韦蕴她一身重孝,低垂的脸庞上还挂着泪滴。
他站在门槛外,默默地看着她,任时光飞逝。看见她,他心里才突然觉得安稳、塌实。
不知过了多久,韦蕴念累了经缓缓抬起头活动着筋骨。一回头,看见灯影下的玺正,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得看着他,仿佛眼前的这个男人自己从未认识,第一次见到一般。他终于来了,他终究来了!她的心终是学会了等待,不管这个等待需要怎样的漫长和痛苦。
玺正抿着嘴,微微闭紧双眼,转身就要走。他俩就算在这儿再互相对视十年,也不会有谁先开口,更不会有谁说一句真心话。感情,尤其是爱情,是这座封闭的城中最最不能深究的东西。当你得到权力的时候,他也在无情的侵吞你的感情,蚕食着你内心最后的至纯至真。难道皇帝永远就和孤家寡人相联系,难道举世的尊贵奢华的背后永远得不到一颗温暖的真心?还是走吧!讨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换来的只有神伤。
不要走,不要走。韦蕴在心底呼唤,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话。这个温暖真实的男人,此刻就在她面前。他总是惹她生气,又给她出乎意料的关心。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真情?她要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家族独一无二的恩宠,还是皇帝最真挚的真情。是高高在上的尊贵后位,还是一个男人最平实的爱情?世人都以为这些紧紧连在一起,可是在这特殊的城里,一切都被割裂开来。也许你能二者选其一,也许你什么都得不到!她要的是什么,她追求的又是什么?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她的眼里只有此刻转身而去的玺正的背影。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他是最后的一丝温暖。如果他再走了,她将会被抛进永远的寒冷阴暗之中。他这一走,就真的不会再回来。这已经不是谁负了谁,谁错怪了谁,那么简单。他们之间会冷漠的走到底。无论玺正心里怎样想,他都不会再跨进永宁宫半步。而她更不会再靠近他。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明明心里想这样,可还要那样做。故意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哪里知道,距离也会将所有亲密摧毁殆尽。她不可以这样轻易的放弃,更何况这个人是玺正。
“六郎!”韦蕴低唤。
不是皇上,而是六郎。多少年了,他每每逗弄她,让她唤一声六郎。她就是不肯,刻意的保持着君臣之间的距离。忽即忽离,忽冷忽热。然而,他们还是放不下彼此。以为心可以冷、可以死,可以不再激荡,却忘了一种感情的绵长纠缠。默默地关心、默默地注视、默默的陪伴。当最初的激情退却后,感情沉淀成一种更为安静的守侯。无论何时累了、倦了,总有个人可以让你停靠。
谁说不见面不会思念,不言语不回彼此感觉。他理智的对待一切,从情到爱,要将每个人都摆在合适的位置。可是他不知道,有些情、有些人,不是一个合适的位置能够安排。因为这个人根本就在位置之外。
难道真就这样互相折磨的纠缠下去?带着面具的人生,也许该是尽头。
玺正转过身,走近韦蕴。望着她期盼的眼神,走向太后牌位下,重重跌跪在地,磕头道:“母亲、母亲~~儿子对不起你!”才说出口已然泣不成声。韦蕴扑向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他的伤心、他的委屈、他的痛苦,她愿一人承担。玺正转过身也紧紧抱住韦蕴。还好这世上还有个她。
玺正与韦蕴两人相拥着。时间在这里停止,空间在此刻停滞,世上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红尘中,也许正是为了找到彼此,他们才这样匆匆。人世间,也许正是为了遇见彼此,才要这般周折。
景成十五年春,一个叫佑杭的孩子诞生在永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