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集 甜甜 (第2/2页)
“你个死猪头,那咖啡馆都关门了!”我正好把脚痛的火发泄到他身上,
“我现在到医院了。你朋友在哪个病房?我来找你,我现在在门口买点水果……”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沉默。
“喂!薛辉,你在听吗?你到底在不在医院?”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在,你来吧。我……”嘟,嘟,嘟……他话还没说完,电话挂了。
怎么回事?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电话又响了。竟然是高中的班长张炜打来的。
“喂!徐乐乐吗?我张炜……给你说个事儿……嗯……你在哪儿?什么……人民医院……那你到住院部9-27来……嗯,我也在……等你……”听他口气,很着急,但是欲言又止。
我抬起头,看到九楼窗户上有人对我招手,就是张炜。我拎着水果上了电梯。
走进病房,水果撒了一地。薛辉死了。他的父母眼泪涟涟,呼天抢地。
张炜也是含着眼泪向我走来,另外还有两个不熟识的女生抓着盖薛辉的白布泣不成声,一边还在安慰他父母。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他刚刚还给我打电话……”张炜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中午的时候他跟我一起喝酒突然喊肚子痛,就给送医院来了。医生一检查,直接进了ICU重症监护室。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怀疑是肠粘连,但是切开肚子一看,肠道并没有粘连。但是里面有一个异物。手术了出来,没撑多久,就断气了。也就十几分钟前的事儿,走之前一句话也没留下。”然后,张炜贴在我耳边用小的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他肚子里的异物是一截洋娃娃的手臂……医生说他的肠道就是被这截手臂戳穿才致命的。”那小小的耳语如同晴天霹雳,劈得我一个踉跄,靠在门框上。
如果他中午就已经昏迷了,那给我打两个电话的人是谁?我强忍着悲痛,决心解开疑惑。
于是用手机拨打了薛辉的电话。病房里并没有听到手机响。但,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再熟悉不过却不敢相信的声音:“小乐,小心甜甜和……”嘟……电话又被强行挂断。
我惊恐不已,却没有心思细细分析。麻木的走到薛辉床边。这时我才发现,薛辉的手机就在他床头柜上。
根本没有人接过电话!我又惊又怕,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医生和护士连忙把我扶起来带出病房,让我坐在过道凳子上休息。
这时,来医院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多同学跟我打个招呼就直接进了病房安慰薛辉的二老。
只有一个人坐在我身旁,给我些许问候。是冯理。他依旧笑着闪耀着皓白的牙齿。
我不知道这不合时宜的笑代表着什么,只知道让我宽心、放松。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昏昏睡去。
记不得过了多久,他摇醒我:“乐乐,我送你回家吧。我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冯理开的奥迪A6说明他混得还不错,在我们这种小城市。
下山路上,我先是浑身冷汗,随后心烧火燎得燥热难耐。盯着窗外,远远的有什么红光闪烁。
仿佛是学校后山。说也奇怪,薛辉走了半个月,我一次噩梦也没有做。
这段时间都是冯理来接我,陪我。也许是因为心有了依靠,所以不再胡思乱想吧。
这天下午,冯理神秘地对我说一会去拜祭一下两位好友。我想了想,也是。
白戈和薛辉说走就走了,我一直没能跟他们好好倾述一下。做个告别。
冯理来接我的时候,我看到后座放了些香烛纸钱。
“我们去哪儿?”冯理说公墓不是一个倾述的好地方,人死后,总喜欢去生前留恋的地方游荡。
“我们去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吧,他们一定能听到……”看着冯理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也没有争辩什么。
反正逝者已矣,生者也就图个心安。只是,我没想到冯理带我来的地方是学校后山。
他在荒芜的山坡上一下子就找准一个地儿:“就这儿了。以前我们经常玩儿的就是这里!”我跟过去一看,地上竟然有烧过东西的痕迹。
似乎是香烛纸钱纸车之类的。莫非冯理已经来过一次?
“乐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什么游戏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们四人就喜欢在这里玩家长孩子的游戏。你当妈妈,甜甜是女儿,薛辉是儿子。白戈和我经常为争爸爸的角色而争执……”他仰望着远方,似乎在回忆。
我蹲下身去把香烛摆放好,点燃纸钱。眼泪随着冉冉升起的火苗徐徐下落。
“还记得那次,本来轮到我当爸爸。但是白戈耍无赖,拿着甜甜不肯交出来。我一急,就跟他争。他揪着甜甜的头发,就把脑袋拧下来了。你当时只会哭……”他说的,我都没太多印象了。
“然后那时候薛辉不是和白戈是铁哥们儿么,他也上来抢甜甜,一下子就把甜甜的胳膊拧掉了。我那个心痛啊。甜甜可是我和你的女儿!于是我就跟他们打了起来……”渐渐地,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层层剥开,记忆似乎雀跃地想要钻出来。
“再后来,我被他俩摁在地上打……哪知,白戈把我推倒的时候我脑袋就撞在这块尖尖的石头上……就这块!”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指了指石头给我看。
我渐渐感觉到不对劲,慢慢站起身来望着他。他没有理我,继续说。
“当时我头那个疼啊,其实你们都不知道,当时我的脑袋就被凿开了。白戈还使劲抽我,薛辉用脚踹我肚子。你就在旁边一个劲的哭。我断气的时候手里还拽着甜甜呢……”我的脑子如同一个闷雷砰的炸开……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我小时候一直做噩梦,以致于在心理医生的催眠下尘封了一段记忆。
没错,小时候我的玩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白戈和薛辉把他打死的。
就埋在后山。还有我最爱的玩偶——甜甜。但那个人的名字似乎不叫冯理……对了,叫李峰!
冯理,倒过来就是李峰……原来他是……我惊恐的指着他:“你是李峰!”
“你总算想起来了啊,我的小公主……”冯理,应该是李峰扭过头看着我,他的皮肤急剧萎缩发黄变黑,眼窝钻出老鼠和蜈蚣。
嘴巴开合间,牙齿伴随着蟑螂和蛆虫不断掉落。
“桀桀桀……你可算想起我这个老朋友了。”我转身想逃,谁知道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跌倒在地上。
土里伸出来一只洋娃娃的手,正四处摸索着。然后一个断头没左胳膊的洋娃娃穿着黑黑的脏裙子从土里爬出来半截身子。
不一会,她从土里摸索出一枚脑袋和一截手臂,自顾自安插上去。甜甜!
正是我那失踪了十几年的甜甜。车,我要赶紧回到车里。可是当我望向车子所在之处时,又一次被骇到了。
那辆奥迪在我眼前幻化成灰烬,只剩下一个纸车燃烧后的残骸。李峰身体逐渐缩小,变成十几年前的样子,声音也变得稚嫩:“乐乐,我和甜甜都等你太久了。”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不是我伤害你的!白戈和薛辉都是你杀的,还不够吗?”我声嘶力竭。
“对,他俩都该死。薛辉在白戈死后来我这里烧了一些香烛指望我原谅他。他倒是聪明,马上怀疑到我身上。不过,既然老天给了我复仇的力量,就说明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逃不掉的。”
“那我呢?你为什么揪住我不放!”
“你确实没有杀我,但是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杀。而且十几年,知情不报!”原来小孩子的声音也可以如此凶恶,甚至比成人凶狠起来更可怕。
我确实无言以对。李峰接着说:“你还记得街头那个讨饭的疯婆子吗?那是我妈!”这句话如同一把锥子,刺痛我的耳膜。
原来……原来我的内心一直不安是因为这个。我早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却一直没有告诉她,她的儿子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在了。
也没有尽更多的努力帮助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包含着悲伤、恐惧与懊悔。
甜甜的身子战栗着,又徐徐向上爬升。等到她完全出土,我才看到一只化作白骨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双腿。
不用说,我知道这是李峰的遗骸。那白骨突然放开甜甜,任由甜甜一步步向我走来。
就在甜甜扑向我的一瞬间。我昏厥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仰望着天。
看到有警察,有我的父母、同学,还有医护人员。我听到医生说:“伤者已经深度昏迷。需要送回医院做进一步观察治疗。”随后,他们把我……不对!
是另外一个我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如果那是我,那我是什么。我努力扭了扭头,很不适应。
但只是余光一瞥,我已经看清自己的手臂——那是洋娃娃的手臂。我已经被困在甜甜的身体里。
而且我感觉自己身下,一只手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把我一点一点……拉近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