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河传奇资料十:洮河放筏与水上运输 (第2/2页)
三筏工生活。
洮河水上运输,筏工是它的主角。筏工是临时季节工,是按件记酬的,解放前,一只木筏放到兰州,其“水银”,也就是酬金,一次得两个银元,后改为用人民币计酬,每筏约三元左右。筏工的基本身份是农民,即我们今天所说的农民工。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既要有农民吃苦耐劳的精神,又要有良好的水性,驾驭木筏、野外生活的经验,更重要的是舍生忘死的勇气。当水手,就是把性命交付给了水流和木筏。采伐工、放运工中也曾涌现过一些模范先进人物,其中“水上标兵”马达吾(广河排子坪人),段友莲(河南支边青年)曾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登上天安门观礼台,受到人们的敬仰。洮河上游的常大鸿曾多次被评为洮河林业局的劳动模范,被省上树立的先进生产者。水手赵全才(临洮安川人),早在1950年从峡城往临洮放过一根特大的木料,材积在20立方米左右的独木筏,这是洮河筏运史上独一无二的创举。花儿中唱道:
洮河沿上鞭炮响,
独木筏子一片桨;
安川里的人尖子——
你给水手争了光。
当水手的人,岷县以上,出在坎不塌、田家堡、站里、桥上、刘家堡、甘寨等村庄,渭源峡城一带村庄,在临洮出水手的地方,主要是三甲格致坪、郎家川、祁家川等几个村庄。但水手中大多数是广河、东乡的回族和东乡族,因为那里生活条件艰苦,又找不到别的谋生的门道,又有和水长期打交道的经验,有人自小就会游泳,识得水性。
洮河自上游奔泻而来,落差大,水流急湍,地形复杂,沿途多暗礁险滩。解放后政府对洮河南起冶木河口,北至茅笼峡128公里的河床进行了一次整治,清除了险礁龙王坑,疏通了水运航道。但险滩仍有不少,主要的有羊蹄门子、三间坝(急转弯)、博峪槽子、石门浪、沙尕浪(以上属卓尼)、大庙滩、野狐桥(石峡)、上浪、下浪、九甸峡(以上属岷县)、板板石、狐爪石(属渭源县),临洮境内水势平稳,无甚险滩;临洮至兰州的黄河河道上有刘家峡等几个峡。光听这些古怪而险恶的名字就怕人的,更何况,这些险滩一处与一处不同,各有自己的特点。所以水手中虽有一些积累的放筏与打桨的决窍与要领,但避免险情,还需要长期的实践经验。关键处,少打一桨就会遇险,多打一桨就会化险为夷。水手与筏子的安全,就在一刹那之间。例如狐爪石险滩,稍不注意,筏子就会触礁,被撞散,人也会撞在礁石上,丢了性命。一年之中,整个水运线上,筏工伤亡人数竞多达一、二十人。在人与大自然的博斗中,人的生命显得微不足道。看来没有一股子舍生忘死的勇气,你作不了一名合格的水手。
其次,水手的水上生活也异常艰苦,饿了啃几口干馍,渴了喝几口冷水,筏子到了停泊地点,当地如无村镇,只好搭锅自炊,往往吃的就是水煮面,无油、无肉、也无菜。面片子揪的很厚,半生不熟,连筷子也没有,只好找根木棍扎着吃。筏工水上露天生活,风吹、日晒、雨淋,晚上只能住在简易的帐篷里,阴冷、潮湿,任蚊虫叮咬。
从河口过海巅峡,要经过龙王坑,有位水手一时忽略,筏子被撞在龙王坑上,筏子被碰散了。他在龙王坑上呆了五、六个小时,又累又饿,看来只好在龙王坑上过夜了。后来,从上游下来一个筏子,这筏子上的水手向他喊道:“快跳吧,后面只有三个筏子,不然就没机会了!”他只好猛力跳上从旁边驶过的筏子,这才逃过了这一劫。过后连手们挖苦他编了一首花儿:
钢二两,一两钢,
年轻的水手别胡想,
你千万甭上龙王坑,
那上面没有龙姑娘。
1972年临洮县为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组织一班子人员创作文艺节目,为创作编演《筏手新歌》的歌舞,笔者带领八、九名人员去河口了解、体验筏工生活,除座谈采访之外,还乘坐木筏从河口用了四个小时才到达木厂。我们也曾手握木桨,向水手学习打桨,起初很兴奋,后来觉得单调乏味,又累又饿,疲惫不堪。幸好当时龙王坑已被炸掉,一路还算平稳。由此可以想见筏工生活的艰苦了。
但更让人难以了解,难以体会的是筏工生活的寂寞孤独。1954年以后,每个筏子去掉了后桨,只剩下一人打前桨,筏子整天在水上漂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当然,也无心思观看岸上司空见惯的风景,那寂寞感,孤独感就会深深地攫住你。人是合群的社会动物,人如果失去与人的交流,对情绪产生极大的压抑,对心灵带来荒漠化的伤害。如果物质生活的匮乏,是看得见的,暂时容易忍受的话,那么精神生活的贫瘠,对心灵的戕害,将是长久的、深远的。筏上生活,无异于离群索居,他们渴望交流,渴望表达,渴望倾诉的情绪是那样强烈。这也就是鲁宾逊在孤岛上,虽然衣食无忧,难以待下去,最终逃离孤岛的原因。所以作为一名筏工,要有耐得寂寞、耐得孤独的勇气,要不断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所以水手岸上的生活是比较放纵的。有人归纳为三风即“赌风、酒风、嫖风”。一夜的狂欢,抵偿几日的寂寞。这是补偿心理在作怪。筏工上岸寻欢作乐,赌博就是为了赢钱,也是一种冒险,就是“豁出去一把”,这是另一种冒险生活,就看你敢不敢;几个人聚在一起,买上几斤酒,高声大嗓,猜拳行令,端来手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十分豪爽。水手放筏,一般一离家就是几月天气,由于生物本能的作用,寻求男欢女爱、婚外恋、*,过一夜临时夫妻生活,也是常有之情,而这些人较少这一方面的束缚。水手的报酬不菲,但如此一来,所剩无几,没挣下银钱,空手回家的事,也是有的。有些揽头,为调剂生活,招集几个人买上一只羊,吃吃“平伙”,既解了馋,又联络了大家的感情;有的揽头,甚至在木在筏上雇用几个唱花儿的高手,在筏上专门唱花儿,或与水手对唱,这也是排遣寂寞孤独的好法子,到了站口,彻夜对唱花儿。虽然水手都会唱花儿,但较高水平的演唱还是听得不多,何况是生动有趣的对唱。这时,大家就会忘记一天的疲劳,听得如醉如痴了。这些专门聘请的花儿高手,一般不劳动,或只做一些辅助性工作,如扯筏子上岸,捎带拿些东西,看管东西之类的小事。但报酬却和水手一样。两块白洋。听到这件事,我很感兴趣,这是以前的花儿采风中,没有涉及到的,在这儿加以记述,也算聊备一格。觉得遗憾的是,以前花儿搜集中,记录的绝大多数是农民的花儿,绝少其他行业性的花儿,如水手、擀毡匠、麦客子的花儿,只有脚户演唱的花儿稍多一些。这里我想到花儿与某些职业的特殊联系。
四筏工演唱的花儿。
如果说,筏工从事的工作是为商贸服务的运输业,那么唱花儿,就是他全部的文化生活了。上游汉族筏工多唱洮岷花儿,下游回族筏工多唱河州花儿。把花儿比作筏工的“护心油”、“心头肉”,那是一点也不过份的。千里水运路上,进行单调、重复的劳作,无人交流,没有花儿伴随着他,能行吗?自然,遇到险滩,他需要专注地、小心翼翼地紧张拼搏;险滩一过,心情为之一松,一支花儿就会冲口而出。通过花儿,我们可以了解洮河水上运输业的情况,筏工生活的艰辛,他们内心的痛苦、希望与欢乐。著名记者范长江曾在他的长篇通讯《中国的西北角》中记叙黄河筏运时,也不忘把花儿记上一笔:“阿哥的肉,阿哥来时你没有,手里提的肥羊肉。”这地道的,原生态的花儿,虽只半首,把筏工手提羊肉,去看望情人,未见到情人的失望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极具震撼力。
还有这首花儿:
黄河上度过一辈子,
浪尖上耍花子哩;
双手摇起桨杆子,
好象是虚空的鹞子。
这是一九五八年拍摄的电影《黄河飞渡》中,临夏著名的花儿歌唱家王韶明,以黄河老水手的典型形象为题,演唱的一着花儿。他把一位老水手熟谙水性,灵活自在驾驭筏子,飞越浪头,身手矫健如鹞子的形象,老水手的自信和自豪,表达得出神入化。
水渠好者河难过,
筏子(哈)坐上者过哩;
白天好过者夜难过,
一晚夕眼睁者亮了。
这是一首反映筏工艰苦生活的花儿。“白天好过”这是与夜晚相对而言的。白天虽然辛苦,专注于放筏,日子相对而言,是容易混过去的。那么夜晚应该是好好休息,恢复精力与体力,可是漫漫长夜,一眼不贬,不是蹲在崖底下,就是住在阴冷潮湿的帐篷里,只好“眼睁者亮了”,仅此一点,就能看出筏工生活艰苦的一斑了。
冶木峡口里扎筏子,
鞭麻稍绾下的葽子,
阿哥是人里头的头稍子,
尕妹是天上的鹞子。
从九甸峡散灌下的木料,到了冶木峡口,即河口,就要捞出来,重新编排串连起来,所用串连的材料,就是“鞭麻稍”,一种很柔韧的灌木,拧成“葽把”,穿过“牛鼻孔”,把一根根木料,编串成木排。还要固定好桨桩。要迅速熟练地完成这一套工序,那是不容易的。筏工是勇敢者的工作,人又年轻,所以是“人里的头稍子”即“人尖子”。花儿正表现的是对筏工生活的热爱和自豪。
黑石山跟里的唐王滩,
筏子哈拴给者河滩,
尕锣锅支起者做黑饭,
羊皮袋当哈的案板。
“羊皮袋”柔韧耐用,可以装衣物,装干粮,又是和面的案板,一物多用,携带方便,这是适应水上、野外生活的创造,也说明生活条件的简陋。
临洮放筏是调头桨,
浮桥空钻哈的顺当;
手抓桨把者想起你,
高兴者把花儿漫上。
以前临洮放筏要穿越浮桥,托起浮桥的大船共十二只,船与船的空间,仅能通过一筏。只有调正好筏的方向,才能顺利通过,否则,不是撞坏木船,就是钻入船下,被压成肉饼。“调头桨”就是左右施桨,不断调正筏方向。一旦顺利通过,心情为之放松,想起情人,放声高唱起花儿来。
黄河的筏子七片桨,
揽头哈筏高处坐上,
娃娃嘴扳的缠头桨,
喊哈的凶,扳哈的歹,
汗淌在干脊背上。
放筏不仅是危险的行当,也是一种紧张的战斗。黄河水大,筏子也大,有七人把桨(前四后三)。揽头监筏,坐在高处,是坐在运输的货物或柴堆上,便于观察水势,发号施令。“缠头桨”是桨把绕过头顶,桨片吃水较深,最有力的扳桨动作。号子声声,桨板上下,水手齐心,奋力拼搏,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好一派水上搏斗情景!
正象其他花儿一样,筏工花儿的主体,也是爱情。
以下花儿正传达的这方面的信息:
洮河水里的木筏子,
浪大者靠不到岸上;
三十两银子的金镯子,
尕手里紧紧地攥上。
“金镯子”这是爱的信物和赠品,十分珍贵,表达了对爱的真诚与热烈。
六月里地麻雀满天飞,
天黑时搭成对呢;
白天的日子熬到黑,
天黑时谁的怀里睡呢?
人,为了生计,必须出外谋生,就失去了正常的家庭夫妻生活,看来人不如动物自在。赤诚大胆,表现的是对*的饥渴。
上河的木筏子下来了,
水大者靠不上岸了;
吃肉喝酒者不香了,
心扯到你身上了。
饮食男女,这是人之所欲,但大的牵挂却在“你身上了”。强项大胆,酣畅淋漓,一泻胸臆,这是筏工花儿最突出的特色。这是筏工个性气质和无拘束的演唱环境所决定的。
云南么四川的我不走,
我放个筏子的浪哩;
新媳妇婆娘我不维,
我维个大姑娘哩。
这些花儿从某一个侧面反映了筏工生活及他们的精神世界。
洮河筏运曾是洮河流域一种重要的商贸活动,也是一幅亮丽的民俗风情画,但它的结束,维护了自然生态的平衡,使青山长在、清水长流,惠及人们的长远的福祉,是我们庆幸的。
主要采访对象:
杨春明,河口水运队场长,岷县人,已故。
胡海云,76岁,曾任水运队长,临洮上厂胡家。
胡文中,75岁,曾任洮河林业局劳资科长,永靖人。
李国华,78岁,水运下队干部,临潭人。
2007年10月8日
作者系甘肃花儿学会副主席马文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