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2/2页)

杨天成待罗钦礼走后，忙修书一封，差人送交方岩儒。书略曰：
　　
　　将军别来无恙！今清兵复来，士气日盛，虎尾谷未见劲敌。某日察夜思，料清军必已分兵偷袭降龙坡。罗将军已率军一千先至，诚望将军速遣大军驻守。唇亡则齿寒。将军在彼，某在此，各守要隘，互为犄角，则苍生幸甚，龙子城幸甚！
　　
　　方岩儒得书览毕，道：“清军远来，自然取道虎尾谷，如何妄自揣度！”汤斯正道：“莫非杨将军恐将军抢夺军功，故而遣将军于闲地？”汤斯清也唱和道：“沈大帅令将军在此为后应，将军自当忠于职守，岂可复听他人调遣！”汤氏兄弟自从军以来，一直跟随在方岩儒左右，可谓臭味相投，此时更是殚精竭虑地奉迎。方岩儒却道：“人常言我与杨将军不和，二位切勿信以为真——”兄弟俩吃惊地看看对方又看看方岩儒——“此番并非方某不愿协力，只是未有大帅手令，方某安敢擅自出兵！”汤斯清信以为真，道：“是否先请示大帅，待令而行？”方岩儒盯了他一眼。汤斯清立即像抽了穗的谷子身子矮了半截。汤斯正怜悯地看了弟弟一眼，又庆幸自己的机灵。方岩儒对那使者道：“请杨将军尽管放心，有方某在此，降龙坡稳若泰山。”不提出兵一事。
　　
　　杨天成得到使者的回报后，拍案长叹道：“不想龙子城竟毁在此人手中！”忙又修书一封，差人星夜入城呈交沈远志，请他务必下令令方岩儒出兵。
　　
　　李毅得知杨天成来书而方岩儒拒不出兵，忙夜叩帐门相见，道：“清兵前番攻打虎尾谷失利，此次定然分兵另辟蹊径，将军若不出兵，恐有误大事！”方岩儒支吾道：“降龙坡已有上千人把守，倘若有难，定来想告，到时我自亲率大军前往，方保万无一失。”李毅道：“将军不愿前往，毅请自将手下兵马出守降龙坡！”方岩儒怒道：“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岂可因私交而怠废军纪！”李毅奋然而出，叹道：“如此，龙子城早晚为他人所有！”
　　
　　星夜，杨天成踱出帐外，瞧见敌营灯火熠熠，一片静谧之象，想起与沈玉莲临别时的情景，心中不由一阵惆怅，她大慨不会想到，这一次竟会是他们的永诀！自己血撒疆场并不足惜，可她怎么办，她会承受得住吗？人们常常为死人伤悲，殊不知人死如灯灭，在他自己是毫无知觉的，而真正痛苦的倒是活着的人。自己为国捐躯，至少有人缅怀，有人哀悼，甚至立碑志墓以告后人，而她的痛苦又会有谁知道以至体恤呢？没想到自认识她以来，不但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到死了反而留给她以伤痛，实在不应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不认识她为妙。无怪乎人们常将情称为“孽”，真是再恰当不过，人们常常以为情能带给人快乐，却不知它带给人最多的往往是痛苦，如彼此之间的误解、猜疑，如像现在自己的一方死去，假如没有这场战争——他想不出这世上什么时候停息过干戈，叹口气回帐。
　　
　　巴必鲁一连两日竭力攻打降龙坡，一面加紧赶造云梯。罗钦礼以强弓硬弩退之，营寨未损丝毫。巴必鲁对郝来旺道：“如此托延时日，敌军援兵早晚必到。将军熟知此地山川地形，何不寻思出一条捷径？”郝来旺道：“向未言者，正为此尔。今敌军见我连攻两日而毫无战果，必心骄意怠。此谷左侧有一山间小径通往敌营，因荆棘丛生，路途艰涩而素不为人知——罗钦礼亦未必知晓有此小径——末将愿于今夜将五百精兵偷袭敌营，先于敌营放火。将军自遣大军备云梯于寨前候应，见军中火起为号，便登梯及寨。”巴必鲁听了高兴得眼睛和眉毛亲密到了一块，道：“如若成功，破龙子城将军便是首功！”忙下命各处依计行事。
　　
　　罗钦礼见敌军两日来损兵折将不少，心下也开始懈怠，道：“杨将军多虑了，一千兵马足以把守此隘。巴必鲁的八旗子弟兵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奈何不了！”随身军校王福道：“夷兵素来狡诈，将军还是小心为是。”罗钦礼不以为然，又将寨前哨兵撤回了一些。半夜，忽然睡梦中听到帐外一片嘈杂，惊慌之中来不及披戴盔甲，奔出帐外一看，到处是清兵的影子，各处营寨都起了火，火光漫山遍野，照得天空一片血红。罗钦礼“啊呀”一声，险些晕倒。半晌，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倏地拔出长剑往脖子上抹去。王福正替他牵过马来，忙一把拖住，道：“将军何故如此？”罗钦礼道：“此皆我疏忽大意之过，我又有何面目再见众将士！”王福道：“当此临阵之际，将军合率众杀敌，若就此轻生，置众将士于何地？”罗钦礼沉吟片刻，慢慢将剑放下，对王福道：“降龙坡有失，方将军尚不知晓，你速去禀报！”说罢，将王福掀上马背。王福死活不肯，要将马让给罗钦礼。正争执间，一支冷箭飞来，正射中王福左臂。王福疼痛难忍，伏于马背。罗钦礼趁机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那马受惊，风驰电掣一般飞去，消失在火光之中。
　　
　　官军一个个从梦中惊醒，以为清兵从天而降，仓皇失措，早已一片混乱。一些人尚在梦中便成了刀下鬼，一些人刚刚冲出火堆便遭了屠杀。等到大家渐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马已损失大半。活着的又心慌意乱，不能纠集成伍。罗钦礼深知大势已去，提了剑，单身直赴清军，左砍右刺，杀倒一大片，自己身上也被创数处，满身血污，也分不清是清兵的还是自己的。阿骨尔见一人如此骁勇，所向披靡，提了大刀直奔过来。火光中瞥见是罗钦礼，大喜，不由分说，抡刀直劈过来。罗钦礼听见身后马蹄声响，忙回身以剑相挡，两兵相交，当啷一声，响彻深谷。怎奈罗钦礼陡步作战，早已精疲力竭，但觉虎口发麻，长剑脱手而去，飞落山涧。四周清兵立即围拢过来。阿骨尔又一刀劈了过来。罗钦礼赤手空拳，无法相敌，疾忙躲闪，却被一名清兵刺穿右腿，登时站立不住。清兵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挨至拂晓时分，清军已大获全胜，漫山遍野横着官军的尸体。巴必鲁立即重新整顿兵马，一鼓作气，下令朝龙子城进发。